菠蘿啤先是動了動手指。
蛋撻大王立刻發現了。
「菠蘿姐?」
姜離也低頭看去。
菠蘿啤躺在店鋪側面的長榻上,臉色仍舊很白,但眼神已經恢復清醒。剛才那些圍繞在她周圍的扭曲碎屑都不見了,呼吸也平穩下來。
她緩了一會兒,才啞聲問:「我怎麼在這兒?」
蛋撻大王眼眶還紅著,聽見她能正常說話,緊繃的肩膀一下子鬆了下來。
「你嚇死人了你知道嗎?」
菠蘿啤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動作還有些遲緩。
「又疼了?」
「不是又疼了。」蛋撻大王差點跳起來,「是疼到治療都沒反應,身邊還全是那些亂七八糟的碎片。你要是再晚一點,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菠蘿啤現在狀態正常、意識清醒,行動能力也在慢慢恢復。
至少表面上看,古德那枚灰銀色珠子確實把異常壓了下去。
菠蘿啤撐著坐起來,蛋撻連忙扶她。
她沒有拒絕,只是緩了片刻,視線落向店鋪櫃檯後的古德。
古德已經重新回到櫃檯旁,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貨架,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姜離走到櫃檯前,認真道:「多謝。」
古德抬頭,臉上仍舊是那副不太在意的表情。
「客氣的話可以省下。客人如果真想感謝我,最好以後少帶這種麻煩進店。」
蛋撻大王立刻說:「不管怎麼樣,還是非常非常感謝你……」
說到這裡,她聲音又有點哽。
古德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姜離直接道:「不管你想要什麼報酬,只要我能做到,我都會盡力。」
這句話說出來,蛋撻大王也認真地點頭。
她們都知道,剛才那種情況,已經不是幾瓶藥劑、幾個治療技能能解決的事。
古德出手,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對她們來說都是救命。
但古德聽完只是笑了一下。
他笑得很輕,像是聽見了一句不算討厭、但也不太實際的話。
「我想要的東西,你現在不一定給得起。」
姜離並不意外。
她看得出來,那枚珠子不是普通道具。古德也不是普通商人。
如果他開口就是冰雪代幣,反而簡單了。
可真正麻煩的是,他不要冰雪代幣。
或者說,冰雪代幣買不到他剛才付出的東西。
二人這一路看見的NPC,幾乎都是只認錢不認人。
藥水鋪NPC貴得理直氣壯,鐵匠鋪矮人冷著臉報價,旅館櫃檯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懶得說。
所有NPC都像是被冰雪代幣驅動,只要有錢,什麼都能談,沒錢,連多看你一眼都嫌浪費。
所以古德這句話,反而讓她有點不適應。
姜離也看著他。
古德像是看出了兩人的想法,隨手把櫃檯上一隻小盒子合上。
「別這麼看我。我只是隨性而為,並沒有別的意思。」
他頓了頓,又笑著補了一句。
「不過,說不定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未來某一天,你可能有能力給得起。到那個時候再償還吧。」
姜離眼神微動。
「未來某一天?」
古德沒有解釋。
他只是把那枚裝著灰銀色珠子的小盒子放回貨架深處,動作不緊不慢。
「商人做生意,有時候也會賒帳。只要客人看起來不像短命鬼。」
蛋撻大王:「……」
這話聽著不像好話。
但她現在不好反駁。
菠蘿啤已經勉強坐穩。
她看向姜離和蛋撻大王,聲音還有些低:「我剛才……是不是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蛋撻大王立刻瞪她:「你再說這話,我真的生氣了。」
菠蘿啤閉嘴。
姜離走過去,問:「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菠蘿啤沉默了一會兒。
她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記憶,又像是在努力分辨哪些是真實發生的,哪些只是疼痛時產生的錯覺。
過了片刻,她才開口。
「現在還好,但剛才我感覺意識在飛。」
蛋撻大王皺眉:「飛?」
菠蘿啤點頭。
「不是身體動,是意識被什麼東西拽出去。很遠,也很快。我能感覺到自己還躺在床上,但又好像一直在地下城裡穿行。」
她說到這裡,指尖下意識攥住袖口。
「我看見很多層。不是清楚地看見,就是像從很遠的地方掠過去。黑色的門、很大的大廳、破碎的光,還有……星空。」
姜離抬眼。
星空?
菠蘿啤繼續道:「最難受的時候,我感覺有東西在吸扯我。不是要殺我,更像是要把我拉回某個地方。」
蛋撻大王臉色變了。
「拉回去?拉到哪兒?」
菠蘿啤搖頭。
「不知道。我只知道那邊有東西在等我。或者說……我本來就該在那裡。」
話音落下,店鋪里又安靜了下來。
古德在櫃檯後擦拭貨架,似乎完全不打算插話。
姜離看向他:「你知道她說的地方是哪兒。」
古德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客人,我已經幫過忙了。」
姜離聽出了他的意思。
古德不想繼續說。
菠蘿啤低聲道:「你剛才壓住的東西,還會再來嗎?」
古德終於抬頭。
他的目光落在菠蘿啤身上,不像看一個普通病人,更像是在看一件已經出現裂紋、但暫時還能維持形狀的物品。
「那要看她的本體下一次召回是什麼時候。」
「本體?」蛋撻大王一愣。
古德沒有進一步解釋,只淡淡道:「可能也就幾天吧。現在這種情況,離本體越遠,召回的概率就越大。」
姜離眉心一點點皺緊。
菠蘿啤現在並不是單純頭疼。
她像是被某個源頭牽著。
距離那個源頭越遠,這種牽扯就越強。剛才那些時空碎屑,只是牽扯外顯出來的異常。
古德看著她們,語氣平淡。
「有些東西是留不住的。」
蛋撻大王臉色一下子白了。
菠蘿啤卻很平靜。
她像是早就隱約知道這個答案,只是現在被人說了出來。
姜離沒有繼續追問。
她知道古德不會再說更多。
再問,只會讓場面難看。
姜離站起身,再次道:「感謝,如果有用得上的地方,儘管開口。」
古德擺擺手。「接下來你們怎麼選擇,和我無關。」
說完,他轉身把一排材料瓶重新擺回貨架上。
意思很明顯。
逐客。
蛋撻大王還想說什麼,被姜離輕輕按住手腕。
姜離看向菠蘿啤:「能走嗎?」
菠蘿啤點頭。
「可以。」
她從長榻上下來時,腿還有些發軟。姜離伸手扶了她一下,菠蘿啤沒有逞強,借力站穩。
蛋撻大王還不放心,立刻給她補了一道低消耗治療。
這一次治療有反饋。
菠蘿啤的臉色又好了一點。
三人離開店鋪前,姜離回頭看了古德一眼。
古德沒有看她們,已經重新低頭整理起自己的貨物。
就好像剛才所有話都只是順口一提。
店門打開。
外面的聲音重新湧入。
花姐、老張、北風、孤狼、王富貴、絕命毒師等人都在門口等著。
他們雖然沒進店,但臉色一個比一個緊。
尤其王富貴,手裡還抓著半截引線,明顯剛才一直沒心思收拾自己的東西。
看見菠蘿啤是自己走出來的,眾人都鬆了口氣。
「能走了?」
「副會長沒事了吧?」
「嚇死我了,我剛才還以為……」
說話的人猛地閉嘴。
菠蘿啤看了他們一眼,淡淡道:「暫時沒事。」
她語氣和平時差不多。
這種平靜反而讓大家安心了一些。
絕命毒師立刻拍了拍胸口:「我就說嘛,咱們菠蘿姐是什麼人,魔獸見了都得繞路。」
孤狼瞥他:「你剛才臉比蛋撻還白。」
絕命毒師立刻反駁:「胡說,我那是擔心。」
麼雞和王富貴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聽到消息趕了過來,探頭看了一眼古德的小店,小聲說:「這些精靈族NPC還真挺厲害啊,連這種怪病都能治。」
絕命毒師推了推眼鏡:「不一定是病。」
麼雞:「那是什麼?」
絕命毒師看了一眼姜離和菠蘿啤,沒有繼續說。
「反正不是普通藥劑能處理的東西。」
花姐也沒多問,只對菠蘿啤說:「能走就先回旅館。別在外面吹風。」
菠蘿啤點頭:「嗯。」
眾人很自然地把她當成「出了點特殊問題,現在已經被NPC治好」的情況。
沒人知道關於神器的秘密。
姜離沒有解釋。
蛋撻大王也沒說。
一方面是不想讓大家擔心。
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保護菠蘿啤。
這種事情一旦傳出去,誰也不知道會引來什麼麻煩。
姜離只說:「沒大事,古德幫忙壓住了。都散了吧,該休息休息,大家注意安全。」
花姐看了她一眼。
她明顯聽出姜離沒有說全。
但她沒有當眾追問,只點頭道:「聽見沒有?別圍著了。各組按原計劃行動,旅館那邊的報備別亂。」
孤狼也跟著趕人。
「該幹什麼幹什麼去。都堵在這兒,是怕別人看不出我們有事?」
眾人這才慢慢散開。
王富貴臨走前還衝菠蘿啤比了個大拇指。
「菠蘿姐,回頭我給你搞點爆竹,咱不管什麼病,在房門口放一放,驅邪。」
蛋撻大王立刻瞪他:「怎麼都到這裡了,你還搞這一套封建迷信。」
王富貴縮了縮脖子:「那算了。」
這一打岔,氣氛稍微緩了些。
眾人散去後,三人重新回到旅館高級房。
如果沒有剛才的事,這裡確實能讓人很快放鬆下來。
但此刻,三人誰都沒有先坐下。
蛋撻大王站在床邊,看著菠蘿啤,眼眶一點點紅了。
剛才在外面,她還能撐住。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她不能哭,也不能讓大家看出不對。
現在門關上,只剩她們三個,她終於忍不住了。
「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蛋撻大王聲音發抖。
「什麼本體召回?什麼離得越遠概率越大?什麼有些東西留不住?菠蘿姐是不是隨時都有可能消失?」
菠蘿啤沉默了一下。
姜離也沒有說話。
蛋撻大王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你們別不說話啊。」
菠蘿啤嘆了口氣,抬手替她擦了一下眼淚。
「我現在不是還好好在這兒嗎?」
蛋撻大王拍開她的手。
「你少來這套。」
菠蘿啤被拍得微微一頓,嘴角反而動了動。
「凶起來了。」
「我沒跟你開玩笑!」
蛋撻大王眼睛通紅,聲音也高了一點。
「剛才你疼成那個樣子,治療沒用,藥水沒用,我只能看著。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我明明是牧師,可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菠蘿啤看著她,原本還想說幾句輕鬆話,最後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她伸手抱了抱蛋撻大王。
「對不起。」
蛋撻大王的眼淚掉得更凶。
姜離坐到桌邊,手指搭在杯沿上,表情很沉。
她沒有打斷兩人。
因為她自己也一樣。
從認識菠蘿啤開始,對方一直很可靠。
高冷、強、判斷准,像一柄藏在陰影里的刀。
哪怕姜離知道她是重生者,知道她心裡壓著很多不能說的東西,也很少真正把「菠蘿啤會突然消失」這個可能放到眼前。
直到古德說出那句「有些東西是留不住的」。
那一刻,姜離心裡確實沉了一下。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不喜歡規則把人推著走。
更不喜歡所謂命中注定。
菠蘿啤安撫了蛋撻一會兒,才靠著床頭坐下。
她臉色仍舊不算好,但神智很清醒。
「其實我之前就有一點感覺。」
姜離抬眼看她。
蛋撻大王也止住哭聲。
菠蘿啤輕聲說:「從靠近第十五層開始,我的記憶就越來越亂。有些畫面以前想不起來,現在會突然冒出來。有些東西我明明知道自己應該記得,但越想越疼。」
她停了一下。
「剛才古德說的那些話,我聽懂了一點。」
蛋撻大王聲音發緊:「你聽懂什麼了?」
菠蘿啤沒有直接回答。
她看向姜離。
「我可能本來就不該停在這裡。」
房間裡安靜下來。
菠蘿啤繼續說:「我一直覺得,第二十層有東西。那東西可能和我為什麼會回來有關,也可能和我記憶缺失的部分有關。以前我不確定要不要去,是因為風險太高,也因為你們都在。」
她看向蛋撻大王,聲音低了些。
「如果讓你們去冒險,我不願意。」
蛋撻大王咬著唇:「所以你又想一個人去?」
菠蘿啤沉默。
這個沉默就是答案。
蛋撻大王氣得站了起來。
「你想都別想!」
菠蘿啤輕聲道:「蛋撻,你聽我說。古德說得沒錯,我現在停在第十五層,反而會一次次被拉扯。與其等它下一次發作,不如我主動往下走。」
姜離看著她:「一個人走?」
菠蘿啤垂下眼。
「我速度快,目標小,不用照顧別人。運氣好的話,我可以直接去第二十層,把這件事結束,結束之後我就可以回來找你們。」
蛋撻大王眼淚又湧出來。
「那運氣不好呢?你知道那邊有什麼嗎?」
菠蘿啤沒說話。
蛋撻大王聲音發顫:「運氣不好,你就徹底沒了,對嗎?」
菠蘿啤張了張嘴,最後只說:「如果我一直留在這裡,也未必不會沒。」
蛋撻大王狠狠擦了一把眼淚。
「那也不是你一個人去送死的理由!」
姜離一直沒說話。
她在想古德的話。
如果菠蘿啤的異常和第二十層有關,那留在第十五層不一定安全。
但直接衝下去,也絕不是簡單的選擇。
從第十五層外部區域的強度來看,後面層數只會更離譜。即便是姜離現在,也不敢說自己能一路打到第二十層。
更何況,隊伍剛剛折損六人,所有人都在恢復。
但有一點,姜離很清楚。
她不會讓菠蘿啤一個人走。
她不信什麼命中注定。
她只信人定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