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俯身靠近,暗紅眼瞳幾乎占據姜離整個視野。
但祂卻並沒有回答姜離的話,只是淡淡一笑。
隨後,雲海翻湧。
腳下石板忽然碎成霧,姜離也感覺腳下一空,掉了下去。
失重感傳來,姜離猛地睜開眼。
壁爐里的火已經熄了一半,只剩幾塊紅炭。
正午的陽光從窗板縫隙透進來,因為飄雪的原因,還有些暗沉。
她坐起身,身上的毯子滑下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居然回到了床上。
蛋撻還靠在旁邊睡著,頭髮亂得不像樣。
姜離抬手看自己的手腕。
並沒有出現之前的黑氣,大概率是隱藏起來了,而胸口的神授鏡還安靜地留在那裡,裂紋竟有緩慢癒合的趨勢。
姜離從床上坐了起來,理了理有些混亂的思緒。
蛋撻被她動作驚醒,迷迷糊糊睜眼,「堡姐……你醒了......幾點了?」
姜離看向窗外,開口道:「中午了。」
蛋撻瞬間清醒了一點,「中午?我們睡到中午?」
以她們這段時間的習慣,能睡兩三個小時都算奢侈,現在居然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隨後她也發現了不對。
「不對啊,堡姐,我怎麼在你床上睡著了?」
這時候房門突然被推開,妮蔻走了進來。「你們醒了?是妮蔻把你們運進來了,睡覺應該在床上,這是離教我的。」
蛋撻轉頭看了一眼姜離,然後對蛋撻道:「好吧好吧,謝謝妮蔻!」
姜離也起身,「外面怎麼樣?」
「妮蔻去看過一次。約瑟夫大叔說沒事,讓妮蔻不要吵醒你們,我做好了早餐,快來吃吧!」
「來啦,來啦,讓我再試試妮蔻的手藝。」
姜離二人洗漱完之後,又吃了一頓簡單的早餐。
飯後,姜離走到門口,推開門。
冷風灌進來。
外面的營地已經重新動起來。
昨晚篝火晚會留下的灰被清理到一邊,火堆旁沒有亂扔的碗和骨頭。湯棚重新架鍋,安娜在旁邊登記早午兩頓口糧。
牆上也有人值守。
換下來的守衛正在石牆內側補木刺和運箭。自動箭塔每隔一段時間響一次,把靠近的魔物射退。新哨塔上,年輕護衛用木牌標記外面魔物聚集方向,標完就讓下面的人傳給約瑟夫。
約瑟夫站在工具房前,手裡端著碗,邊吃邊看地圖。
傑克坐在旁邊指揮兩個年輕人搬箭,左臂老老實實吊著,沒敢上手。
小樹人在北側活木樁邊曬著微弱的日光,幾根藤蔓慢慢修補昨夜被咬過的地方。幾個孩子跟在它身邊,一邊打哈欠一邊幹活,誰都沒偷懶。
西側石牆外,魔物潮仍舊沒散。
可牆內的人已經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昨晚他們極盡熱鬧,像把這些天憋著的恐懼和慶幸全燒進了那堆火里。到了今天,碗一洗,箭一搬,崗一站,又成了能繼續守營的人。
蛋撻走到姜離身邊,看著外面,輕聲說:「他們恢復得好快。」
姜離看著那道三級石牆,看著牆上來回巡邏的原住民,看著工具房裡一箱箱送出的箭矢。
「因為還沒結束呢,他們比我們更像普通人,有時候看著她們,好感慨啊。」
蛋撻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外面指揮部里的約瑟夫聽見開門聲,回頭看過來。
看到姜離醒了,他沒有像昨晚那樣急著匯報,只抬手示意了一下,告訴她防線正常。
姜離點頭回應。
雪風迎面刮來,她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手臂剛抬到一半,左肩到肘部,酸痛順著骨縫往外爬。
她皺了下眉。
這感覺很久沒出現過了。
穿越到雪原後,她一直在砍樹、建房、打副本、殺魔物,身體屬性一天比一天高。最初那種一覺醒來腰酸背痛、胳膊抬不起來的普通人狀態,早就像上輩子的事。
現在倒好。
第二十層一趟回來,神授鏡借力的後遺症、時空亂流擦傷、左臂遲滯,全都疊在一起。昨晚睡到中午,醒來時腦子清醒了些,身體卻還沒有完全恢復。
蛋撻跟在她後面出來,扶著門框打了個很小的哈欠。
「堡姐,你臉色比昨天好一點。」
姜離看她一眼。
蛋撻臉色也沒好到哪裡去,眼下還帶著沒睡夠的青色。
她這一路治療幾乎沒停過,昨晚又給營地傷員補了一輪。若不是暖羽祈護符和幾瓶高階精神恢復藥劑撐著,她早就該倒了。
姜離把門帶上,「你也是。」
蛋撻摸了摸自己的臉,「真的嗎?」
姜離淡淡道:「比屍體肯定是要好。」
蛋撻:「……」
站在台階下的妮蔻聽見了,小聲糾正:「蛋撻姐姐不是屍體。」
妮蔻眨了眨眼,認真點頭,「離也不是。」
現在,三級石牆頂住了壓力。
有牆,營地就有喘氣的機會。
姜離站在高處,視線從西側石牆掃到南側,再落到被魔物占據的外圈。
那裡原本屬於她的營地。
農田更外側的舊柵欄只剩幾截黑影,釀酒工坊的半邊屋頂在雪裡露著,被撞斷的路燈倒在路邊。
遠處還有幾座原本納入恆溫半徑的木屋,現在全灰在系統面板里。
今天醒來,第一件事仍然是想把外圈拿回來。
篝火範圍被壓縮,系統控制權被魔物占據,營地就像被人從外面咬掉了一圈肉。只守在內圈,物資能撐一時,卻撐不了太久。農田、葡萄園、釀酒作坊、外部路標和巡邏哨,都要慢慢恢復。
姜離打開建造面板又看了一遍。
灰色區域依舊灰著。
提示也沒變。
【需清理魔物並重新建立穩定控制點後恢復建造許可權。】
她關掉面板,朝工具房前的臨時指揮部走去。
看到姜離過來,幾人立刻停下手裡的事。
姜離沒繞彎子,「今天試試看能不能拿回一些失地吧。」
約瑟夫抬頭。
「大人,你是想殺出去?」
「試一試。」姜離回道。
安娜皺眉,「現在人手不夠。能上牆的多數帶傷,昨晚蛋撻大人治了一輪,但很多人只是止血,真打起來撐不了多久。」
「所以不讓他們打。」姜離在地圖上點了西側外牆到舊農田之間的位置,「我、蛋撻、妮蔻、西貔,先清一小段。你們守牆,箭塔壓制漏網的魔物。若能清出二十米,我就插臨時路標和拒馬,把控制線往外推。」
約瑟夫看著地圖,沒立刻反對。
從純戰術上看,這個辦法能試。
姜離和蛋撻屬性高,裝備比雪原魔物強出一截。妮蔻能變身,短時間內也有不俗的戰力,西貔火焰克制深層魔物。若只是清一段空地,也許能成。
約瑟夫把幾塊木牌移到西側,「我安排弩手。二號崗、三號崗各四人,箭塔優先掩護你們。」
很快,西側小門前清出一塊空地。
姜離換好裝備,只帶一把裂風斧。
另一把被姜離想從獸爪里救菠蘿啤的時候甩了出去,到現在都沒任何感應。
蛋撻也切出了糖霜裁決巨劍。
妮蔻站在兩人身後,西貔低伏身體,爪尖紅藍火苗一閃一滅。
它吃了魔核,精神恢復不少。
更遠處,幾個孩子被趕到主屋後方,不許靠近。小樹人站在北側活木樁邊,樹冠朝這邊轉著,葉子輕輕抖。
姜離收回目光。
「開門。」
小門打開半格。
外面的魔獸立刻想湧進來。
姜離第一個頂著魔物衝出去。
積雪下方藏著魔物屍體和斷掉的木樁,落腳很容易踩空。
她先沿著原本雪溝邊緣切出去,裂風斧低掃,把撲來的第一隻雪狼斬斷前腿。
西貔從她側後方躍出,火焰貼地卷開。
前方三隻小型魔物被火逼得往兩邊散。牆上弩箭立刻落下,把左側兩隻釘死。右側那隻跳得高,繞過弩箭撲向妮蔻。
妮蔻身形一矮,光芒閃過,變成棕熊。
她沒有硬撲,前爪拍在雪地上,把那隻魔物拍得偏離方向。蛋撻法杖一抬,一道治療先落到姜離身上,隨即切巨劍,劍身橫擋,把另一隻從屍堆里鑽出的魔物擋住。
砰!
魔物撞上劍身。
蛋撻後退半步,糖星祈戰手套浮起薄光。她借著護盾穩住手腕,劍身反拍,魔物頭骨發出沉悶聲響。牆上弩手補箭,箭簇從它後頸扎入。
「左前,有個大個子!」
哨塔上傳來約瑟夫的喊聲。
姜離抬頭。
風雪裡,一隻披著冰殼的四足魔物正踩著外牆廢墟靠近。它身高比普通魔物高一倍,背上長著兩排骨刺,每走一步,周圍小魔物都會往兩側讓開。
姜離腳下不停,反而迎上去。
蛋撻看得心頭一緊,「堡姐,小心!」
「知道。」
姜離右手握斧,身形在魔物衝撞前一刻偏開。
極地行者戰靴踩上倒塌木樑,她借力躍起,斧刃劈向魔物肩胛和前肢連接處。
赤星破陣手套亮起。
斧刃卡進冰殼縫隙,震勁一寸寸壓進去。
魔物吃痛甩身。
姜離被甩得肩膀一震,胸口悶痛翻上來。她沒硬拉斧頭,順勢鬆手半寸,借著斧柄旋轉卸力,再一腳踹上魔物側腹,整個人貼著它前爪落回雪地。
「西貔!」
火狼已經從側面撲到。
紅藍火焰沿著姜離砍出的裂縫燒進去,冰殼發出噼啪聲。魔物吼叫著抬爪,想把西貔拍下去。
妮蔻變成美洲豹,從後方竄上廢墟,一口咬住它後腿。
蛋撻趁機切回法杖,給西貔套了一個短效治療護盾。
牆上弩箭一輪齊射。
姜離再次踏前,斷岳踏砸在魔物前方雪面上。
震盪讓它抬起的前爪歪了一下。
姜離斧刃順著原來的傷口補進去,赤星回勁疊上,硬生生把那條前肢砍折半截。西貔火焰隨即灌滿裂口,魔物哀嚎著翻倒,壓塌了旁邊半截舊拒馬。
牆內傳來短促歡呼。
但遠處又有三道影子靠過來。
更遠的雪幕里,還有更多。
魔物像被這邊的動靜吸引,源源不斷往這裡涌。
她們剛清出的十幾米空地,很快又被新的魔物填上。
蛋撻也看出來了。
「堡姐,數量太多了。」
姜離抬手擦掉臉側的血和雪水。
她不怕這些魔物。
單只不強,幾隻也不算麻煩。
麻煩在它們無窮無盡。殺一波,後一波踩著屍體上來。她現在的狀態撐不了特別久,蛋撻也不能一直治療。原住民沒有機會跟著往外推進清理屍體和搭建拒馬。
反推不是殺出二十米就結束。
還要有人立樁、搬障礙、清屍體、釘路標、守住新線。
她們四個能打,守不住一整條外推防線。
姜離又砍翻兩隻撲來的小魔物,餘光看見妮蔻有些力不從心。
西貔火焰也弱了一點。
牆上弩箭開始變稀,約瑟夫顯然在控制消耗。
姜離當機立斷。
「退吧。」
妮蔻立刻回頭。
蛋撻鬆了口氣,巨劍橫著一拍,把一隻魔物拍進雪溝,「西貔,回來!」
西貔咬著一隻魔物脖子不松。
姜離回身,一斧砍斷那隻魔物脊骨。
西貔這才鬆口,跟著她往回撤。
牆上弩手集中壓制兩側。
小門打開。
姜離最後一個退進來,順手把追到門口的一隻魔物踹回去。
門栓落下時,外面那隻魔物的爪子剛伸進縫裡,被厚重木門夾斷,掉在門內的雪地上還抽了兩下。
妮蔻臉色發白,扶著石牆喘氣。
蛋撻額角全是汗,手背發抖。
西貔趴在門邊,似乎還有些意猶未盡。
姜離站了幾息,把斧頭收起來。
約瑟夫從哨塔上下來,看到幾人的狀態,心裡已經有數。
「反推難度太大。」
姜離點頭,「暫時先守住內部吧。」
約瑟夫也明白。
他低頭看了眼地圖,「那我們繼續鞏固現有防線?」
「嗯。」姜離把被雪水濕透的手套摘下來,重新戴緊,「先把現有建築修好。主屋、工具房、倉庫、傷兵棚、湯棚、箭棚,優先這些。要能保住人和生產,儘量先保證大家的生活設施,外圈之後再說。」
她打開面板,重新篩選當前還在控制範圍內的建築。
傷兵棚和湯棚都是臨時搭的,抗風能力差,若暴雪再加大,會影響恢復和供餐。
姜離調出自動修繕錘,又把剩餘材料分了幾份。
湯棚和傷兵棚擴建了一點。
傷兵棚加了兩排簡易床位,地面鋪木板,不再讓傷員直接躺在半濕的草墊上。湯棚旁邊多搭了一個擋風棚,廚師和莉莉再也不用頂著雪切肉。
忙到下午,姜離又去了營地主牆內側的農田和葡萄園。
這片區域很小。
嚴格來說,它在主營地圍牆外一圈,卻還沒完全失守。之前防線收縮時,外側大田丟了,靠近主屋和石牆的幾壟地被小樹人和孩子們用活木樁圈起來,勉強保住。
土豆地被踩壞一部分,麥苗倒伏,葡萄架斷了兩根。
小樹人站在田埂上,看著被踩壞的葡萄架,樹冠垂得很低。
姜離從背包里取出幾捆木材和繩索,又用建造面板補了兩段基礎支架。
系統光紋亮起,葡萄架重新立住。小樹人立刻伸出藤蔓,把歪掉的葡萄枝一點點扶回去。幾個孩子跟著它,把斷枝收進筐里,能扦插的留著,不能用的送去當柴。
土豆地那邊,安娜安排人把被踩爛的土翻掉,能吃的壞土豆挑出來,壞得太厲害的埋進堆肥坑。
姜離看著這些人忙碌,開口道:「這些田先別急著擴。保住現有的,能收一點是一點。等大家都回來,再往外清。」
「葡萄園也一樣。」姜離看向莉莉。
莉莉蹲在斷掉的葡萄架旁,正把一截還活著的藤蔓往支架上綁。
聽見這話,她立刻抬頭。
「明白!」
忙完這一圈,天色又暗了些。
雪原的白天和夜晚界限模糊,暴雪壓著天空,光線總是灰濛濛的。牆外魔物潮依舊沒有完全停,偶爾有幾隻被箭塔射死,屍體堆在牆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