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釘還想爭辯。
鐵鉤先低聲道:「我們沒想到他們會直接動手。」
姜離問:「支架怎麼塌的?」
鐵鉤的聲音更低。
「麻繩想試礦鎬,砸了一下旁邊的礦壁。」
「他不知道那塊礦石後面卡著橫樑。」
黑羽的鎖鏈就是在那時甩過來的。
鎖鏈纏住礦鎬。
麻繩以為對方要殺他,斜釘隨即拔劍。礦坑裡的採集者聽見動靜往外跑,有人撞倒了鬆動的支架。
後面趕到的人只看見黑羽用鎖鏈拖拽麻繩,也看見幾名預備役被圍在雪橇旁。
至於最開始發生了什麼,已經沒有人顧得上問。
姜離將兩人交給北風。
碎岩被帶進來時,沒有坐。
他一直盯著桌上的斷箭。
姜離問了同樣的問題。
碎岩沒怎麼猶豫。
「鐵鉤說的大部分是真的。」
「還有什麼沒說?」
「信號彈。」
碎岩咽了一下。
「持槍的女人說,可以讓我們帶傷員離開,礦鎬和拿走的兩塊礦石留下。」
「鐵鉤不肯。」
「他說一旦退出去,黑羽就會把礦坑裡的東西全轉移走。」
「斜釘才發了最高等級的救援信號。」
棚外傳來木料落地的聲音。
碎岩抖了一下。
「會長,我們真沒想害死人。」
「那後來呢?」
「白板他們來以後,黑羽也發了增援信號。」
「鐵鉤讓我在頻道里發消息,說黑羽要滅口。」
「灰布隊伍是聽見消息來的?」
碎岩搖頭。
「他們來得太快。」
「信號彈剛升起來沒多久,那批人就在西北坡出現了。」
姜離看向北風。
北風也皺起眉。
從西北坡到第五採集區,正常情況下至少要走一個小時。
灰布隊伍卻在第二次增援抵達不久後出現。
除非他們早就在附近。
碎岩被帶下去。
接下來是灰布隊伍的三名俘虜。
前兩個什麼都不肯說。
第三個人腿上有傷,麻繩捆得太緊,腳踝已經發紫。
小透明蹲下去,將繩子割開。
「血再堵一會兒,這隻腳就別要了。」
那人靠著岩壁,額頭上全是冷汗。
姜離將燒黑的箭杆扔到他面前。
「誰放的火箭?」
那人看了一眼。
「不認識。」
孤狼從旁邊走過來,把一把短弓丟到地上。
短弓的弓弦已經被割斷,箭袋裡只剩兩支箭。
灰色尾羽。
箭杆上纏著浸過火油的布條。
那人閉上嘴。
孤狼蹲到他面前。
「你可以繼續不認識。」
「等你的同伴過來換人,我就拿這把弓問他們。」
灰布倖存者的臉色變了幾次。
「那一箭不是我射的。」
「誰?」
「領隊身邊的人。」
「你們為什麼來?」
「跟著黑羽的運輸隊。」
他終於開口。
「我們在山裡盯了他們兩天。黑羽每天都從第五採集區往外送東西,有兩隻箱子一直封著,連抬箱子的人都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有人說是礦心。」
姜離問:「誰說的?」
「不知道。」
「頻道里都在傳。」
「公共頻道?合區之後不是沒有區服頻道了嗎?」
「幾個臨時隊伍自己的頻道。」
「第五採集區的舊地圖也是你們發的?」
那人愣了一下。
「什麼舊地圖?」
他的反應不像裝的。
姜離繼續問:「你們跟了兩天,為什麼今天才動手?」
「黑羽人多,我們沒機會。」
「後來山溝里打起來,信號一個接一個地發,我們以為消息已經走漏了。」
「領隊說,再不拿,等黑羽主力到場就沒機會了。」
「箱子裡有什麼?」
「不知道。」
「你們扔進石谷了。」
那人臉色難看。
「誰知道裡面有領主魔獸。」
「你們殺了希望公會的人。」
「沒有!」
他立即坐直身體,扯動腿上的傷口,又摔了回去。
「我們衝進山溝以後只搶東西。」
「希望公會和黑羽都在打我們,我們不可能分得清誰是誰。」
白板向前一步。
「河燈胸口的刀傷是誰留下的?」
「我沒見過什麼河燈。」
灰布倖存者也急了。
「我們還死了兩個人!」
「一個被你們的人從坡上打下去,一個死在石谷里。」
「還有三個被抓。」
「我們的人也會來要命!」
白板握緊刀柄。
姜離抬手擋在他前面。
「帶下去。」
獸皮簾重新落下。
白板盯著那道人影,胸口起伏了幾次。
「就這麼算了?」
「沒算。」
姜離將桌上的東西重新分開。
「鐵鉤六人違規,挑起了第一場衝突。」
「黑羽先動了武器,但給過退路。」
「灰布隊伍放火、搶物資,讓已經停下來的戰鬥重新開始。」
「河燈死在混戰里,目前找不到兇手。」
白板聲音發沉。
「所以每個人都有錯?」
「不是每個人。」
姜離看向他。
「河燈是去救人的。」
「跟著你來的巡邏隊也是。」
「黑羽死在礦坑裡的採集者,只是進去抬支架。」
「死在石谷的那幾個,也不一定知道那兩隻箱子裡裝了什麼。」
她將那塊染血的護甲碎片壓在箭杆上。
「闖禍的人還活著。」
「收拾爛攤子的人先死了。」
白板低下頭。
過了很久,他才問:「黑羽那邊怎麼處理?」
姜離也有些犯難,但之前加上的聯繫方式卻一直沒有回覆,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
「先把他們的傷員送回去。」
「鐵鉤六人暫時關在前哨站。」
「等礦坑能進去,再找值守記錄和那兩隻箱子。」
北風道:「黑羽未必肯等。」
他話音剛落,棚外便有人來報。
「會長,東側來人了。」
一名黑羽弓手站在坡下。
他沒有進入前哨站的射程,只將一支沒有箭頭的箭插進雪裡,轉身退回東側山脊。
箭杆上綁著一張紙。
北風派人取回來。
紙上只有幾行字。
交出鐵鉤、斜釘、麻繩。
歸還紫色礦鎬。
退出北側山口。
否則黑羽會封鎖希望公會在灰脊山脈內的所有隊伍。
白板看完,直接將紙拍在桌上。
「讓他們來。」
姜離拿起筆,在紙背面寫了幾行。
礦鎬可以歸還。
鐵鉤等人由希望公會內部處置。
雙方交換現場記錄、傷亡名單和證詞。
第五採集區暫時封鎖,任何一方不得進入。
北側山口不會退出。
北風看完,叫來一名速度最快的成員。
「送去東側。」
那人剛走不久,西北坡也傳來消息。
灰布隊伍沒有派人靠近,只將一個裝著碎石的布袋從高處扔下來。
布袋裡同樣塞著一張紙。
放掉三名俘虜。
賠償死者裝備。
交出殺人的白板。
否則他們會襲擊希望公會所有進山的運輸隊。
白板看到自己的名字,反而笑了一聲。
「寫得還挺清楚。」
姜離將紙折起來。
「回他們。」
「人不會放。」
「想換人,拿姓名、隊伍歸屬和完整戰鬥經過來談。」
「再動運輸隊,抓到一個,扣一個。」
北風派人傳話。
兩封消息送出去後,直到天黑都沒有回應。
東側山脊上的黑羽篝火卻多了三堆。
西北方向也升起了第二道灰煙。
誰都沒有退。
前哨站里的錘聲同樣沒有停。
建築隊沿著岩壁搭出兩排矮屋。
石牆來不及砌高,便先用原木做骨架,中間填入碎石,外面再壓上一層凍土。
兩座守望架一左一右立起來。
獸皮剛鋪上頂,北風便帶著弓手爬了上去。
右側的避箭溝挖不動,原住民石匠換了辦法。
他們把裝滿碎石的木箱排成兩列。
中間留出半人寬的通道。
遇到箭襲,人可以直接蹲進箱子後方。
老張換了一面備用盾牌,帶人將緩坡上的屍體和殘留武器全部清走。
拒馬埋進雪裡,尖端朝外。
通往營地的獵路則被拓寬了一截。
兩架雪橇可以並排通過。
天徹底黑下來時,第一座火盆升起火光。
白板將河燈送回營地。
跟著傷員離開的,還有鐵鉤六人中的冬灶。
他的手傷得太重,留在山裡只會惡化。
鐵鉤看見冬灶上雪橇,也想跟上去。
北風把人攔了下來。
「傷員回去。」
「你留下。」
鐵鉤指著自己的肩膀。
「我也是傷員。」
小透明走過來,按了按他包紮好的地方。
鐵鉤疼得臉都皺了。
「死不了。」
「住左邊第三間,未經允許不准離開。」
鐵鉤只能跟著看守往裡走。
前哨站建成的第一晚,沒有人真正睡下。
黑羽的人在東側輪流巡視。
灰布隊伍不時從西北坡射出一支火箭。
火箭沒有落進山口,只在遠處的雪地上燒一會兒。
希望公會守望架上的人也始終拉著弓。
三方隔著兩道山坡,各自盯住另外兩邊。
姜離靠在火盆旁,重新查看灰脊山脈地圖。
碎峰岩羆出現的石谷就在北側山口以南。
第五採集區在石谷外圍。
黑羽占據的東側獵路能繞到礦坑後方。
灰布隊伍所在的西北坡則接近另一條下山路線。
三方都不肯走,並不全是為了死人。
前哨站腳下的北道,是進出山脈最穩定的一條路。
誰控制這裡,誰就能攔住其他人的運輸隊。
第五採集區暫時進不去,周圍還有別的礦點和獵場。
死去的人讓所有人都有了繼續動手的理由。
北道則讓他們捨不得停手。
蛋撻在旁邊擦完糖霜裁決,抬頭問:「那個領主魔獸怎麼辦?」
姜離在石谷上畫了一個圈。
「先查清楚。」
「它守著石谷,我們進不了第五採集區。」
「而且它今天只追到山口外面。」
姜離指向地圖上的另一處標記。
「這裡有其他大型魔獸留下的爪痕。」
「它停下不是因為累了。」
蛋撻看著那道標記。
「怕別的魔獸?」
「也可能是不願意進別的領地。」
第二天天剛亮,前哨站派出三支探查隊。
北風帶人測繪石谷外圍。
孤狼和兩名獵人查看碎峰岩羆留下的足跡。
姜離與蛋撻沿昨天撤退的山道返回。
他們沒有進入石谷。
昨晚堵住入口的碎石已經被扒開。
幾塊近人高的岩石散在路邊,表面留著深深的爪痕。
碎峰岩羆不在入口。
地面上的血跡卻被舔得很乾淨。
灰布隊伍丟下的兩隻箱子也不見了。
蛋撻蹲下去,看了一眼箱子留下的凹痕。
「被人拿走了?」
姜離走到旁邊。
雪地上沒有人的腳印。
只有一道寬大的拖痕,從石谷中央一直延伸到右側岩壁下。
「被它拖走了。」
兩人沿高處繞行。
從一塊凸起的岩石後面,可以看見大半個石谷。
碎峰岩羆趴在谷底。
它身邊堆著被咬碎的木板。
其中一隻箱子已經完全散開。
裡面不是礦心。
只有幾塊灰白色礦料、兩卷採集記錄和一套用於測量礦脈的金屬工具。
另一隻箱子的鎖也被咬壞了。
大量拳頭大小的黑色石塊散在地上。
碎峰岩羆低頭聞了聞,伸出舌頭,將石塊一顆顆卷進嘴裡。
每吞下一塊,它便用肩背在岩壁上蹭幾下。
碎裂的岩甲縫隙里滲出黏稠的灰漿。
附近的石屑被灰漿黏住,慢慢填進裂縫。
昨天被裂風斧劈開的傷口已經縮小了一半。
蛋撻壓低聲音。
「它吃礦石修復身體?」
「應該不是什麼礦都行。」
姜離看向散落的黑色石塊。
那是黑羽從礦坑裡采出的岩髓。
品質不高,無法用來鍛造裝備,通常只會被當作建築填料。
碎峰岩羆卻明顯喜歡這種東西。
石谷里的獸骨也大多被咬開了關節,骨頭外層保存完整,裡面的骨髓已經被舔空。
吃肉。
吃骨髓。
吞岩髓修補岩甲。
受到爆炸和血腥味刺激以後,會攻擊領地內的所有活物。
對地面震動的反應遠比箭矢和聲音更快。
姜離將這些一條條記在臨時地圖上。
蛋撻從背包里取出一塊凍肉。
「試一下?」
姜離點頭。
蛋撻將凍肉綁在石頭上,向石谷左側扔去。
石頭落地,連續滾了幾圈。
碎峰岩羆立即抬起頭。
它沒有先看凍肉。
目光直接落在石頭第一次撞擊地面的位置。
前爪壓地。
頭部微微轉動。
等石頭完全停下,它才聞到血肉的氣味,走過去咬住凍肉。
姜離又撿起一塊小石頭,向另一邊的岩壁扔去。
石頭撞上岩壁,聲音清脆。
碎峰岩羆只是抬了一下耳朵,沒有追。
蛋撻明白過來。
「它靠震動找東西。」
「藏在岩甲下面,視線可能不好。」
姜離看向它頸部。
碎峰岩羆低頭時,喉嚨和前胸之間會露出一小塊沒有岩甲覆蓋的皮毛。
很短。
很難靠近。
肩部那道被糖霜裁決凍裂過的甲縫同樣沒有完全恢復。
兩人繼續往外繞。
石谷外圍有一圈深淺不一的抓痕。
每隔一段距離,還能看見碎峰岩羆蹭在石壁上的灰漿。
它用氣味和爪痕劃出了領地。
北側山口外的那塊岩石卻不一樣。
上面留下的是三道細長爪痕。
位置比碎峰岩羆的肩背還高。
抓痕邊緣結著暗紅色冰晶。
姜離沒有靠得太近。
她從背包里取出一根長柄工具,挑下一小塊冰。
系統提示很快浮現。
【沾染腐血的冰塊】
【受到未知魔獸氣息影響,部分低階魔獸會主動避讓。】
蛋撻看見提示,向山脈深處望去。
「昨天岩羆停在這裡,是聞到了這個?」
「應該是。」
姜離將冰塊封進小罐。
「附近還有一隻等級不低的魔獸。」
「先別驚動。」
返回前哨站後,另外兩支探查隊也帶回了消息。
孤狼將一張畫滿足跡的獸皮地圖鋪在桌上。
「岩羆平時不會離開石谷太遠。」
「昨天追出兩道山坡,已經超出它正常活動範圍。」
「它在第五採集區周圍留下的足跡最多。」
「黑羽最近幾天一直開礦,敲擊和爆破可能早就把它驚醒了,只是它之前沒有完全鑽出地面。」
北風指向地圖另一邊。
「石谷東南有一條窄坡。」
「寬度只夠岩羆通過。」
「上面有一片懸空岩層,昨天的爆炸以後出現了裂縫。」
「如果能把它引過去,有機會用塌方破甲。」
老張坐在旁邊,聽見塌方兩個字,摸了摸剛換上的盾牌。
「又要用盾隊頂?」
「不頂。」
姜離將地圖轉過來。
「它追地面震動。」
「可以用裝滿石塊的雪橇引。」
「沿路設置繩扣,隔一段距離放下重物。」
「人從兩側高處走。」
蛋撻問:「等它被砸住以後呢?」
「先打前腿。」
「限制衝撞,再從側面破甲。」
「喉嚨只能作為最後一擊。」
「它低頭時露出來的時間太短,第一輪衝過去會死人。」
老張鬆開盾牌。
「這個辦法聽著還行。」
「什麼時候動手?」
「前哨站再補一道後牆。」
姜離看了一眼東側山脊。
「黑羽和灰布隊伍也在盯著石谷。」
「我們動手,他們不會看著。」
接下來的兩天,三方都沒有再發生大規模交戰。
小衝突卻一直沒停。
黑羽嘗試派人從東側繞過北口,被守望架上的箭逼了回去。
灰布隊伍截過一次希望公會的空雪橇,發現裡面只有石頭,又將雪橇推下山坡。
希望公會也扣住了兩名靠近獵路的灰布斥候。
黑羽拒絕交換證詞。
他們只送來第二封信。
鐵鉤等人不交,礦坑便沒有談判。
灰布隊伍也不肯報出自己的隊伍歸屬。
他們在西北坡砍樹、挖溝,同樣開始建立落腳點。
三方都在加固防線。
每一處新立起來的拒馬,都意味著誰也不準備輕易離開。
前哨站則一天比一天完整。
第二排矮牆封住緩坡。
兩座守望架外加了一層擋箭板。
火盆被移進石牆後方。
獸皮棚換成原木屋。
建築隊還在岩壁上鑿出幾個儲物洞,用來放置食物、藥物和備用武器。
營地運來的物資每隔半天抵達一次。
回程雪橇則將傷員、損壞裝備和探查到的少量礦料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