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瀾之低頭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靠在門框上，又敲了一輪。
「沒醒」
「沈清顏睡覺那麼死的嗎」
「她之前VCR里不就這樣嗎，上午十點才起」
「但這才六點多，她不可能醒的」
「節目組故意的吧，明知道她起不來還安排這個任務」
「完了，顧瀾之遇到硬茬了」
顧瀾之拿起手機，翻到節目組發的消息界面，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叫不醒，敲門沒反應。】
對面回復得很快，像是就在等這條消息。
【直接進去叫，門沒鎖。】
顧瀾之看著屏幕上的字，頓了一下。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抬手握住了門把手，輕輕一轉。
門開了一條縫。
「？？？？？？？」
「進去？？？導演組你認真的？？？」
「哈哈哈哈哈哈讓顧瀾之進沈清顏的房間？？？」
「這個節目是懂流量的」
「完了完了完了，這是要出大事」
「也不算出事吧，就是叫個起床，又不是幹嘛」
「沈清顏不會生氣吧」
「她應該不會吧，她又不是那種很兇的人」
「但被人直接進房間，誰都會有點不爽吧」
「顧瀾之你小心點」
房間裡的窗簾拉得很嚴實，只有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線灰濛濛的光。床頭柜上亮著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剛好夠看清房間的輪廓。
沈清顏側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肩膀，頭髮散在枕頭上，臉朝著窗戶的方向，她的呼吸很均勻，顯然睡得很沉。
顧瀾之站在門口看了兩秒，把門輕輕帶上，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在床邊站定，垂眼看了一下床上縮成一團的人。
然後他在床邊半蹲下來，手搭在膝蓋上，和她隔了大概半米的距離。
「沈清顏。」他叫了一聲，音量跟平時和人說話時差不多。
沒反應。
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稍微大了一點：「沈清顏，該起床了。」
沈清顏的眉毛動了一下，但眼睛沒睜開。她含糊地「嗯」了一聲，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低又悶，像是不滿又像是撒嬌。
然後臉往枕頭裡埋了埋，被子往上拽了拽，把自己裹得更緊了。
顧瀾之看著她的動作，眉心微微抬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大概是那種「行吧，我見識到了」的無奈笑意。
「哈哈哈哈哈哈她又縮回去了」
「這個裹被子的動作我熟，我每天早上也這樣」
「沈清顏：只要我把被子裹緊，這個世界就與我無關」
「我真羨慕她的睡眠質量，我睡四個小時就醒了再也睡不著」
「+1，失眠人實名羨慕」
顧瀾之沒急著再叫，蹲在原地等了幾秒，等沈清顏的呼吸重新平穩下來。
他伸手，指節在床頭柜上輕輕叩了兩下。篤篤。
沈清顏的眉頭皺了一下。她翻了個身，從側躺變成平躺，眼睛還是閉著，但顯然已經被吵醒了，只是不想睜眼。
「吵死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帶著濃重的起床氣，含混得幾乎聽不清在說什麼。
「沈清顏，直播已經開了。」
沈清顏沒睜眼，但手從被子裡伸出來了。那隻手軟綿綿的，帶著沒睡醒的無力感，朝著聲音的方向隨手一揮，像是在趕一隻嗡嗡叫的蚊子。
正好拍在他臉上。
「啪」，清脆的聲音在房間內迴響。
顧瀾之猝不及防，被她的力道帶著偏了偏頭，幅度不大，碎發跟著晃了一下。
他身體沒動，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只有下頜線微微繃緊了一瞬。
過了大概一秒，他慢慢偏回來，舌尖抵了一下被打那一側的口腔內壁，動作很輕，藏在閉合的嘴唇後面，幾乎看不出。
他垂眼看著還閉著眼往被子裡縮的沈清顏，嘴角慢慢扯起來，眼裡卻沒什麼笑意。
「？？？？？？？」
「我沒看錯吧？扇了？」「男嘉賓還沒正式見面呢先挨一巴掌，這劇本誰寫的」
「這也太刺激了吧」
「不是，沈清顏你打人幹嘛啊人家就叫你起床」
「她沒睜眼啊，無意識的吧」
「無意識的也是打了啊」
「她又不是故意的，睡得迷迷糊糊的誰知道床邊蹲著個人」
「那顧瀾之也太冤了吧，好心好意來叫人，上來就挨一下」
「要怪怪導演組，別怪沈清顏」
「我站沈清顏，誰沒睡醒的時候不煩啊」
「站什麼站，打人還有理了？」
「人家又沒用力，輕輕碰了一下而已，看給你急的」
「輕輕碰一下能有那麼響？你在現場啊？」
「你們別吵了，看顧瀾之什麼反應就行了」
「他好像沒生氣……」
「這女的也太沒教養了吧，第一次見面就打人」
「說了是無意識的你耳朵有問題？」
「你有病吧罵誰呢」
「別吵了別吵了，就一個綜藝至於嗎」
「就是，看個樂子得了，吵什麼吵」
「反正這個走向我是沒想到的」
「我也是，本來以為就是甜甜的叫起床，結果畫風突變」
沈清顏的手打完就垂下去了，落在被子外面，她的眉頭還皺著，但掌心殘留著異樣的觸感，不是打在空氣里該有的那種空落落。
她困惑含糊地「唔」了一聲，掀開被子，然後睫毛顫了幾下，終於睜開眼睛。
視線是模糊的，天花板的輪廓還沒看清楚，餘光里先撞進來一團黑影。
很大，就在她床邊。
沈清顏手本能地攥緊了被角，身體往另一側縮了半寸，導致身上的細肩帶肩帶又滑下去一截，鬆鬆地掛在臂彎處。
「醒了？」顧瀾之發現她現在這個狀態不適合被直視，在第一時間就偏過頭，特意看著窗簾的方向。
沈清顏的眼睛還沒完全適應房間裡的光線，她眯著眼看著他側過去的半張臉，下頜線繃著，喉結微微凸起，黑色襯衫的領口敞著兩顆扣子。
不認識。
「……你誰？」她的聲音有著剛醒來的乾澀，尾音微微發顫，像是被嚇到了。
「顧瀾之。」他臉上那片被拍過的地方還泛著一點熱度，活了二十七年，從沒想過自己會被剛見面的女人扇一巴掌。
但跟一個還沒醒透的人計較這件事，實在有失風度，看她滿臉茫然的樣子，八成連自己剛剛打了人都不知道。
算了。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把那點無奈壓回去，就當剛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新來的嘉賓。」
沈清顏沉默了兩秒，腦子終於開始轉動。
新來的男嘉賓，導演昨天說的「驚喜」，她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大概了解了情況。
但這不代表她能接受一個陌生男人蹲在她床邊。
「你在這裡幹嘛？」她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但還是有些啞。
「節目組讓叫你起床。」
「叫我起床——」沈清顏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分析這句話的合理性，「你就蹲在我床邊？」
「敲門你沒醒。」顧瀾之依然沒有轉回頭看她，只是默默蹲在那裡接受她的審判。
沈清顏皺了皺眉，她注意到他從頭到尾都偏著頭，跟她說話的時候也不看她。
「你為什麼不看我？」她語氣困惑，還沒意識到自己身上有什麼問題。
顧瀾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只說：「你先把肩帶拉好。」
沈清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被子堪堪蓋在胸口，睡裙的細肩帶掛在臂彎處，鬆鬆地垂著，領口那塊敞著，鎖骨和肩膀露了大片。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把肩帶勾回來，動作很快。「好了。」
顧瀾之轉回頭，確認她確實整理好了，看著她的眼睛又重複了一遍，「我敲門你沒反應。節目組讓我進來的，門沒鎖。」
「所以你就進來了。」
「嗯。」
「我睡著的時候。」
「……嗯。」
「顧瀾之怎麼有點心虛哈哈哈哈哈，前面多鬆弛啊，現在只剩「嗯」了」
「他還能說什麼，說什麼都是錯」
「沈清顏這個氣場怎麼回事，剛睡醒都這麼有壓迫感」
「明明剛睡醒頭髮亂糟糟的，但氣勢一點沒輸」
「嘶哈嘶哈，姐姐好兇我好愛」
「沈清顏扇我（不是」
「你們清醒一點！！！」
「人家在審犯人呢」
「審的哪是犯人，審的是未來老公」
「這CP粉也太著急了吧才第一次見面」
顧瀾之有些理虧。
前三個女嘉賓都很順利，程詩雨在門口叫了兩聲就應了，秦玉竹自己已經起了，唐糖雖然手忙腳亂好歹也叫醒了。
他以為節目組安排的叫起床就是個走流程的事，敲門、喊人、下一個。
沒想到沈清顏這邊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
他作為一個陌生男人蹲在她床邊，在她睡著的時候進了她的房間，還差點看到了她衣冠不整的樣子，現在連解釋都顯得像是在找藉口。
從她的角度看，他大概跟變態也沒什麼區別了。
顧瀾之的視線微微低了下去，落在床沿的某處，沒再看她的臉，目前實在不是一個聊天的好時機，他只想快速交代完然後離開這裡。
「直播從六點就已經開了，我剛才進來的時候，攝像頭一直開著，所有畫面都直播出去了，節目組那邊應該也有記錄，如果不信的話你回頭可以看回放。」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還有什麼遺漏的。
「寧婉——就是另一個新來的女嘉賓——等會兒會叫男嘉賓起床，我負責叫女嘉賓。你這邊是最後一個。」他說，「你先起床換身衣服，我在樓下等你。」
說完他直接站起來，拉開門，出去，關門。動作連貫，一氣呵成，連門關上的聲音都很輕。
留沈清顏一人獨自在床上消化這些信息。
她記得原劇情里直播是在第四天上午才開始的，彈幕互動、觀眾投票、全網討論，所有這些都是在中後期才密集起來。
但現在，第四天早上六點，突襲直播，新嘉賓提前入場，叫起床環節全程直播。
全變了。
她以為她知道劇情走向，至少有「先知」這個優勢，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可以提前布局。
但現在，從寧婉和顧瀾之提前登場開始，一切就已經不在原來的軌道上了。
連直播都提前了。
連帶著沒睡好的煩躁，她皺了皺眉，小聲說了一句：「……真討厭。」
……
沈清顏下樓的時候已經過了七點。
她換了件奶白色的亞麻襯衫，頭髮隨意挽在腦後，臉上只塗了防曬霜，眉毛眼睛嘴唇都是原原本本的樣子，好在皮膚白淨，骨相撐得住。
就是表情不太好，嘴角微微往下撇著，整個人像一隻被強行從窩裡撈出來的貓。
寧婉是第一個注意到她的人。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先行打招呼：「你好，我是寧婉，新來的女嘉賓。早餐在桌上，有粥和麵包，咖啡也有。」
沈清顏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謝謝，沈清顏。」
她說完就沒再開口了，伸手拿了個麵包，撕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得很慢，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我沒睡夠別惹我」的低氣壓。
大家都看得出來她臉色不好，一個個默契地繞開了她，誰都沒湊上去搭話，聊天的聲音都低了八度。
「怎麼她上來就是臭臉啊，別人欠她錢了？」
「剛睡醒被拉起來直播誰有好臉色，你早上八點上班也這個死出」
「別人不也起這麼早嗎，程詩雨還化了全妝呢，怎麼就她甩臉子」
「程詩雨是美妝博主，職業習慣而已，又不是每個人都必須笑臉迎人」
「那她可以不參加節目啊，來了就端著點不行嗎」
「人家也沒沖誰發火，就是不想說話而已，這都不行？」
「就是，不說話叫擺臉色，說話了又會被說搶鏡頭，女嘉賓真難做」
「主要是她一個人不說話，整個客廳都不敢說話了，這也太……」
「這就是氣場吧，她不開口別人都不敢吵」
「什麼氣場，就是大家都怕得罪她而已，畢竟人家是千金大小姐」
「你說是就是吧」
「這麼一看，她完全是這裡的中心哎」
「這不叫中心，這叫掃興」
「那你別看她啊，又沒人逼你」
「別吵了別吵了，愛看看不看關彈幕」
「就是，大清早的吵什麼，看帥哥美女不香嗎」
「各位嘉賓，早上好。今天的行程安排現在公布。」
「今天將進行兩天一夜的海島旅行。地點在離本市不遠的鹿鳴島，車程加船程大概三個半小時。所有人一起出發，集體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