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顏的家在老城區一棟沒有電梯的居民樓里,六樓,頂層。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大半,只有三樓拐角那一盞還能亮。她摸黑爬上六樓,剛掏出門鑰匙,就聽見屋裡傳來電視聲和小孩子的尖笑聲。
魔音入耳,聽得人煩躁不已。
沈清顏閉了閉眼睛,做了幾個深呼吸,才把鑰匙插進鎖孔。
玄關處,鞋子散落一地。
三雙名牌運動鞋歪歪扭扭地堆在鞋櫃旁邊,都是男童款,還有一雙是限量版的AJ,鞋底還沾著泥巴。
旁邊是幾雙精緻的細跟高跟鞋和兩雙皮鞋,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鞋架上。
沈清顏脫下自己腳上洗到發白、鞋邊已經微微泛黃的帆布鞋,換上很久以前從超市買的十塊錢塑料拖鞋,鞋底磨得幾乎看不出花紋。
她往裡走了兩步,餐桌上果然一片狼藉。
三副碗筷,兩葷一素三個菜,紅燒排骨啃得乾乾淨淨,蒜蓉蝦只剩一堆殼,只有那盤清炒時蔬還留了個底,因為沈浩宇不愛吃青菜。
一家三口,沒人等她。
不過這幾年沈清顏其實早就習慣了。
以前她還小的時候,會看著時間,掐著點從房間裡出來吃飯。因為如果不主動出來,後媽劉敏就會像忘了家裡還有她這個人似的,根本不叫她。
等一家三口吃得差不多了,沈振華才會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抬頭問一句:「顏顏呢?」
然後劉敏恍然大悟一般,拍拍腦門:「哎呀,我給忘了,還以為她在房間寫作業呢。」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她因為專注學習,吃了好幾次虧,餓著肚子等到七八點,才被告知他們都吃過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
只能自己默默走進廚房,打開電飯煲,就著剩菜剩飯對付一頓。
後來她學聰明了,不管在幹什麼,到點了就自己出來盛飯吃。
可上了高中之後,這招也不靈了。
高中生放學本來就遲,等她到家,最早也要六點半往後。
等沈清顏推開家門,桌上永遠只剩下殘羹剩飯。
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好在現在有咖啡廳的員工餐可以吃,這當垃圾桶的活,她終於不用再幹了。
沈清顏穿過客廳的時候,沈振華和劉敏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他們面前擺著一盤切好的西瓜,劉敏叉了一塊遞給沈振華,沈振華接過去咬了一口,兩個人親密無間,沒人抬頭看她。
沈清顏也沒打算打招呼,徑直往陽台走,但——
「沈清顏!去冰箱拿瓶新的可樂,這瓶沒氣了。」
十歲的弟弟沈浩宇正窩在沙發里打遊戲,肥嘟嘟的手指在屏幕上瘋狂滑動,身邊擺滿了零食包裝袋和空的飲料瓶。
沈清顏看向劉敏和沈振華的方向,兩個人都沒什麼反應,假裝沒聽見。
「快點啊!」沈浩宇不耐煩地踢了踢茶几腿,「渴死了!」
沈清顏垂下眼睫,轉身走向廚房。
冰箱裡塞得滿滿當當,進口牛奶、各種果汁、酸奶、冰淇淋……
她拿出一瓶冰可樂,擰開蓋子,對著水槽倒了三分之一進下水道。
然後擰開水龍頭,往可樂瓶里灌了些自來水。
蓋上蓋子,晃了晃。
「喏。」她把可樂遞給沈浩宇。
沈浩宇接過去,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皺了皺眉:「怎麼感覺味道怪怪的?」
「可能是冰太久了吧。」沈清顏面無表情地說。
要不是她捨不得花錢,真想買個針筒回來抽點馬桶水給沈浩宇喝。
讓他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怪味。
沈浩宇忙著打遊戲,也顧不上這口可樂的味道了。
沈清顏才終於回到自己的房間。
不過說房間好像有點不準確,稱它為陽台更合適。
一個朝北的窄長空間,不到三平米,一面是牆,另外三面都是窗戶,以前這裡堆著雜物和洗衣機。
後來沈浩宇長大了要單獨住一間,劉敏就跟沈振華商量,把沈清顏的房間給他住。
畢竟是家裡的獨苗嘛,得有自己的空間。
然後在陽台搭了一張行軍床,拉了一道布簾,就成了沈清顏的臥室。
但這老房子又沒別的地方可以晾衣服,於是沈清顏每次回來,頭頂都可能隨機刷新幾件濕漉漉的衣物。
好在現在的洗衣機脫水功能很厲害,不然她的床早就濕透了。
沈清顏掀開布簾走進去,彎腰從床底下抽出摺疊小桌板,支在床上,又摸出一盞充電檯燈夾在床頭欄杆上,「啪」一聲按亮。
橘黃色的光暈在狹窄的空間裡鋪開,照亮了攤開的卷子。
她坐下來,拿起筆,剛寫完兩道選擇題,客廳里的談話聲就透過那扇並不隔音的門傳了過來。
「……老師說下周要交補習班的費用,八千六。」
「怎麼又要交?上個月不是剛交過一筆?」
「上個月是數學,這次是英語和物理一起報的。浩宇班上好幾個同學都在上,人家都是一對一的,咱這還是大班課,已經便宜不少了。」
「八千六……能不能再等等?下個月發工資再說。」
「等什麼等?人家下周就開班了,你讓浩宇等著,別人都上課去了,他一個人在後面追?!再說了,你不也天天說要讓孩子贏在起跑線上嗎?這點錢都不捨得花?」
「我不是不捨得……」
「那不就行了。」劉敏的語氣緩和下來,對著沈振華誇了幾句,真是個好父親。
沈清顏筆尖沒停,跟她沒關係。
她繼續算那道圓錐曲線,數字和字母在紙上排列成算式。
然後她聽見沈振華帶著一絲試探說:「……要不讓清顏試試?她成績不是挺好的嘛,年級第二,教浩宇小學的內容肯定沒問題。」
沈清顏執筆的手停住,在草稿紙上留下了一道痕跡。
劉敏立刻反駁道:「哎呀,她一個學生,哪有老師懂得多?再說了,高中的知識和小學的能一樣嗎?萬一教錯了,把浩宇帶偏了怎麼辦?這錢可不能省。」
沈振華「嗯」了一聲,沒再堅持。
陽台外面,夜風吹過窗縫,發出一陣低低的嗚咽聲。
沈清顏搓了搓發涼的手指,把卷子翻到下一頁,繼續往下寫。
學習,唯有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