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行駛在去醫院的路上。
后座,溫霽風左手托住沈清顏的腦袋,讓她枕在自己腿上,右手每隔幾分鐘就去探她額頭的溫度。
退燒貼已經換了兩片。
第二片是她剛被抱上車時貼上去的,不到十分鐘就被體溫蒸得發燙。
溫霽風撕下來,從盒子裡重新拆了一片,輕輕貼在她額頭上。
醫務室老師說,現在不確定醫院那邊用什麼方案,怕提前用藥跟打點滴有衝突,只能先用物理方式降溫。
沈清顏一動不動。
從她暈倒到現在,已經保持了將近一個小時的安靜,除了胸口微微的起伏外,幾乎沒有任何反應。
溫霽風又抽出一張濕巾,小心地幫她擦掉脖子後面出的冷汗。
他當然喜歡她乖乖的樣子。
平時遠遠看著她的時候,她總是緊繃的、警惕的,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野貓。
而現在她躺在他腿上,任他擺布,毫無防備。
但這副樣子,他很不喜歡。
小貓愛玩怕生是天性。
他從來不急。
他想要的是那隻活蹦亂跳、會偷偷摸摸跟在他後面、會躲在報刊亭後面探頭探腦的小壞貓。
是會在咖啡廳里狼吞虎咽吃蛋糕、吃完要抬頭警惕地看看四周的小饞貓。
他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等。
等她放鬆警惕,習慣他的存在,然後某一天回過頭來看見他,不再是防備的眼神。
溫霽風用指背蹭了蹭她發燙的臉頰。
哪怕知道她聽不見,還是輕聲安慰著。
「沒事的,看完醫生就好了。」
前排,司機余叔第三次偷偷瞄向後視鏡。
他今年四十七歲,在恆風集團開了二十五年車,從溫崢嶸還是小溫總的時候就跟著了。
溫霽風小時候上下學,他也接送過不少次。
在他的印象里,這個小少爺從小就是個愛笑的孩子。
見誰都笑眯眯的,說話客客氣氣,學校里老師喜歡,同學也喜歡。
老溫總那個不苟言笑的性子,能養出這麼一個陽光開朗的兒子,余叔一直覺得挺神奇的。
但現在,他又瞄了一眼後視鏡。
后座上的少年低著頭,看不見表情,給那姑娘擦汗的動作也很輕柔。
可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場,跟老溫總沒什麼兩樣,簡直冷峻得不像是一個高中生。
讓老余渾身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想緩和一下氣氛。
「那個,霽風啊,你也別太著急,這條路我熟,前面拐個彎上高架,下去就是人民醫院了,頂多還有十幾分鐘——」
「余叔。」
溫霽風僅僅說了兩個字,甚至語氣里還帶著客氣和禮貌。
但余叔的話戛然而止。
「看路。」
余叔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年輕時,第一次給小溫總開車的那天。
他雙手握著方向盤的姿勢標準得像個駕校教練,半句話也不敢多說了。
后座上,溫霽風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來自助理王辭的消息:
「溫少,沈清顏的假已經請好了。我跟她們班主任說的是突發高燒,家人送醫,班主任那邊沒問題,說讓她好好休息。」
……
醫院單人間。
醫生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框眼鏡,拿著化驗單看了半天,又翻了翻沈清顏的眼皮,最後嘆了口氣。
「這孩子身體底子太差了。」
溫霽風站在床邊,目光沒離開過沈清顏的臉:「什麼意思?」
「營養不良,加上突然受涼,身體扛不住了。」醫生把化驗單夾在病曆本上,「你看這個血紅蛋白,偏低,還有這個白細胞……」
醫生指了指化驗單上的幾個指標:「她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長期營養跟不上,免疫力本來就差,這一受涼就直接垮了,高燒只是表象,根子在底子太虛。」
他放下單子,走到病床邊,拿起沈清顏的手腕看了看。
那隻手瘦得厲害。
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膚幾乎是透明的,能清晰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脈絡。
醫生皺了皺眉,轉頭對護士說:「拿個小號的留置針,她血管太細,普通的怕打不進去。」
護士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了。
醫生語氣有些犯愁:「她現在這個情況,打點滴可以打,但不能快。一次性流速太快她身體受不了,得慢慢來,一瓶估計得吊四五個小時。」
溫霽風沒意見,點頭應下。
護士拿著留置針走過來,拍了拍沈清顏的手背,找了一會兒血管。
「有點細啊。」護士嘀咕了一聲,消毒,然後一針扎了進去。
沈清顏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了疼痛,輕輕皺了下眉。
針尖刺入皮膚的地方,立刻鼓起一個小包,周圍的皮膚迅速泛起一片青色。
護士「哎呀」了一聲,趕緊把針往外退了退,調整了一下角度,又重新推進去。
那片青色又擴大了一點。
溫霽風輕輕撫了撫沈清顏的眉頭,聲音有些啞:「要住院嗎?」
「今晚最好留下來觀察一夜。」醫生說,「燒退了再看情況,如果明天還反覆,就得住院。」
護士固定好留置針,對著溫霽風叮囑道:「待會兒人醒了一定不要讓她亂動,她血管太脆了,要是不小心血液倒流,我還得再換個地方扎。」
醫生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帶著護士出去了。
病房裡只剩下了他和她。
溫霽風站在病床邊,低頭看著沈清顏。
她瘦小的身軀只占據了病床的1/3,半張小臉埋進枕頭裡,從他的角度看起來簡直是瘦骨嶙峋。
左手擱在被子外面,針口旁邊那一小片淤青,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
溫霽風伸出手,覆在她的另一隻手背上。
就這麼靜靜坐了一個小時。
點滴很快就起了效果,沈清顏的呼吸平穩下來,臉上的潮紅褪了大半,雖然還是蒼白,但至少不像剛才那樣嚇人。
護士推門進來看了看輸液的情況,又摸了摸沈清顏的額頭,點點頭:「體溫降下來了,沒什麼大問題,讓她安心睡吧,這瓶打完叫我,等會再打一瓶營養液。」
溫霽風點了點頭。
護士走後,他又坐了兩分鐘。
然後他輕輕鬆開沈清顏的手,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下面,掖了掖被角。
再站起來的時候,溫霽風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危險。
他轉身走出病房,輕輕帶上門。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縫,沒什麼溫度的陽光和初秋的風一起光顧此處,泛著涼意。
溫霽風走到窗邊,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一聲,對面就接了。
「小溫總。」
「沈清顏,」溫霽風語氣平淡,「把她從那個家裡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