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一周，沈清顏每天中午準時出現在蘇敘年辦公室門口。
大多時候空著手，兩個人一起去樓下餐廳覓食，只有一回是她點了外賣帶上來，美其名曰「總是吃老闆的也不好意思」，順便給蘇敘年推薦一下自己喜歡的菜。
前面幾次，吃飯的時候基本是沈清顏在說，蘇敘年在聽。
她聊的內容天馬行空：樓下便利店的貓生了三隻崽、新出的番劇評分虛高、某款手遊的角色設計丑得離譜。
蘇敘年偶爾接兩句，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吃著，只有在聊到工作的話題，回應才會給的多一些。
但不可否認的是，經過這一周的相處，蘇敘年對她的抗拒感明顯淡了不少。兩人的談話氛圍更趨向於普通朋友的方向發展，而不是之前那種單純的上下級關係。
當然，公司里其他人不可能沒察覺。
沈清顏每天中午上樓找蘇敘年，有時候兩人一起下樓，並肩走過大堂，去附近的餐廳吃飯，一去就是一兩個小時，再一起回來。
電梯裡、走廊上、公司門口，不少人都碰見過。
雖然兩個人表面上都挺坦蕩的。
沈清顏見了同事照樣笑嘻嘻地打招呼，蘇敘年面色如常、目不斜視，沒有任何曖昧的小動作或眼神拉扯。
但就是這種坦蕩反而讓同事們更摸不著頭腦了。
要說有事吧，那距離和態度也太光明正大了。要說沒事吧，哪個普通女員工天天跟男老闆一起吃午飯的？
何況蘇敘年是有女朋友的，宋詩冉隔三差五來公司晃一圈，大家都知道這位準老闆娘的存在，也隱約聽說過兩家已經在商量訂婚的事。
所以明面上沒人敢說什麼，但私底下的零星的議論從來沒斷過。
「你說沈清顏到底什麼路子？之前不是跟好幾個男的同時……現在又天天往老闆辦公室跑？」
「誰知道呢，人家有本事唄。」
「我看老闆也不是那種人啊，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跟女員工走得近過？」
「所以才奇怪啊……」
這些話傳不到沈清顏耳朵里，或者說，傳到了她也當沒聽見。
倒是另外幾個人，比她還在意這些風聲。
之前跟沈清顏有過一段的那五位男同事，在公司里聽到有人議論她的時候，幾乎都會第一時間站出來替她說話。
「你們別瞎猜，她那個新角色卡了好久了，找老闆溝通不是很正常？她不是那種人。」
說這話的叫張恆，技術部的，一米七八，長相白淨，是那種走在路上偶爾會被要微信的男生。
沈清顏當初撩他沒費什麼勁，就是在茶水間「偶遇」了幾次，笑著問他能不能幫忙修一下數位板的驅動，又誇他「你們搞技術的真的好厲害」。
張恆當時心裡還挺美的。
畢竟沈清顏的長相擺在那裡，整個公司論顏值，她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這樣一個頂級美女主動來找自己說話，他多少是有點受寵若驚的。
他幫她修了一次驅動，請她吃了兩次飯，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要不要進一步發展了。
結果還沒等他開口，沈清顏卻先一步撤退了。
那天中午，兩個人吃完飯往回走，沈清顏忽然停下腳步，抬頭對他笑了一下：「張恆，你以後別對我太好了。」
張恆一愣：「怎麼了？」
「因為我會當真的。」沈清顏垂下眼睛，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語氣卻有些悲傷，
「你是技術骨幹，將來肯定是要往管理層走的。你需要的女朋友，應該是那種能在事業上幫到你的人，比如家裡有關係、有人脈，或者自己本身就很有資源的那種女孩子。」
她抬起眼看他，目光清澈又柔軟，像一隻知道自己不被選擇的流浪貓，提前替對方把拒絕的話說出口，好讓自己走得體面一些。
「我什麼都沒有。我就是一個畫畫的，除了會畫兩張圖，別的什麼也給不了你。」
張恆心一動，他確實想過這個問題。
沈清顏長得的確好看，但臉又不能當飯吃，公司明令禁止辦公室戀情，要是真在一塊兒，兩個人裡頭肯定得有一個人走。
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不可能為了談戀愛放棄工作。
那讓她辭職？
也不是不行。可現在工作這麼難找，靠他一個人的工資養兩個人？房租、房貸、生活費，再加上以後要是生孩子……壓力太大了。
他需要的伴侶，最好能給他一些助力。要麼家境好，要麼人脈廣，再不濟也得是個穩定的鐵飯碗，兩個人一起扛才不會那麼吃力。
沈清顏呢，好像確實什麼都沒有。
他從來沒聽她提過家裡的事，只知道她一個人住，逢年過節也不回家。
只是張恆看著面前女生姣好的容顏，有些不舍，這麼漂亮的人，連手都沒拉過，就這麼放棄了，他實在是不太甘心。
要是偷偷談一段時間，不被公司發現，也不是不行……
他往前邁一步，壓低聲音說：「你說的那些……確實是需要考慮。但咱們也不一定一上來就奔著結婚去啊。可以先處著看看，不公開就行了，公司那邊注意一點，沒人會發現。」
他說得含含糊糊，自己也覺得這話不太站得住腳，但又實在捨不得就這麼算了。
沈清顏聽完，低頭遮掩住眼底的嘲弄，既想要好處，又不想負責，大白天就開始做美夢了。
她再抬起頭時，眼底帶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卻被她硬生生忍住了。
「張恆，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句話，我差點就點頭了。」
她的笑容里滿是苦澀：「我也想像普通女孩子一樣，談一場不用想那麼多的戀愛。可是我做不到。
我太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一旦動了心，我就會忍不住想要更多，我沒辦法假裝只是你的普通同事了。
我會在意你多看了誰一眼，會猜測你今天為什麼不找我說話，會在開會的時候控制不住去看你……」
她眼中醞釀的淚水終於滴落下來：「到時候我一定藏不住的。萬一被別人看出來，公司里的人會怎麼說你？你辛辛苦苦打拼這麼多年，我不能讓你背上這種話柄。」
她抬手抹去眼中的淚，然後沖他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你值得更好的發展，也值得一個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邊的人，我不想成為你的拖累。」
張恆聽完，心裡湧上一陣愧疚和憐惜。
多麼好的姑娘啊，她明明也很喜歡他，但因為要替他考慮前途、名聲和未來。
只能把這份心意埋藏在心裡，明明都這麼難過了，卻還在笑。
「你別這麼說……」他乾巴巴地開口安慰，「你挺好的，真的。」
沈清顏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用再說了。
「謝謝你，我不想讓你為難，以後我們就好好的當同事吧，這樣也挺好的。」
之後的四個人，沈清顏也是一樣的操作。捧一捧，退一步，留一個溫柔懂事的印象，乾乾淨淨地脫身。
唯獨那個實習生，稍微費了點功夫。
實習生叫徐思源，今年剛畢業，二十二歲，身高一八五，常年泡健身房，胸肌能把襯衫撐出輪廓來。
他是這五個人里長得最帥的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沈清顏沒忍住，真正下了手的。
但也正因為睡了，脫身的時候就比其他幾個費了點功夫。
好在最後還是順利解決了。
五個人，全部處理乾淨。沒有一個覺得自己是被甩了，沒有一個對她心懷怨恨，反而個個都覺得是自己辜負了她。
她當初挑這幾個人，標準很明確：顏值不差，有點自信，有點功利心。
這種人從小就沒缺過異性關注，骨子裡自視甚高。他們談戀愛，享受的是「被喜歡」的感覺，真要談到付出和犧牲，他們比誰都算得清。
沈清顏只需要把他們捧到一個高度上，暗示他們是潛力股、是績優股、是值得更好配置的優質資產。
然後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我配不上那個高度」，他們就會自動在心裡算好帳：她說得對，我確實值得更好的。
她都不用拒絕他們，他們自己就把自己勸退了，生怕自己會吃虧。
而且這些人還有一個共同點：好面子。
被人問起來，他們不但不會說沈清顏半個不字，反而會替她美化。
「沈清顏挺好的，是我們不合適。」
「她是個好姑娘，就是我想專心搞事業，不想耽誤她。」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替她說話，其實也是在替自己說話。
道理很簡單：被一個「品性好、為人著想」的好姑娘喜歡過，說明自己魅力被認可了，說出去有面子。
但要是被人在背後議論「他就是渣女沈清顏魚塘里的一條魚」，那就不太好聽了。
所以他們寧願把這段經歷包裝成「她很好，是我們有緣無分」。
既保全了自己的體面，又順手給她立了個好人設。
更何況五個人分散在不同的部門，平時也沒什麼機會湊在一起對口徑，偶爾在走廊上碰到了，頂多也就是點點頭打個招呼。
誰會主動開口聊「誒，你跟沈清顏到底怎麼回事」？那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麼。
每個人心裡都揣著一點小心思，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才是特殊的，是那個「被認真對待過」的人。
再加上沈清顏也沒完全閒著。為了確保這五個人不會在某個深夜突然想不通、回頭來找她糾纏。
她隔三差五就以「認識一個特別適合你的姑娘」為由，把自己手裡那些想找潛力股對象的漂亮小女生的微信推過去。
一邊牽線搭橋，一邊還要裝出一副「雖然我很心痛，但我真心希望你幸福」的成全姿態。
搞得那幾個男人既不好意思再來找她，又在公司里自覺維護她的口碑，畢竟人家都忍著「心痛」給你介紹對象了，你好意思背後說她壞話？
所以當公司里開始有人嘀咕沈清顏跟老闆走得太近時，這五個男人反倒成了她最堅定的辯護團。
「這話過了啊，她要是圖錢，早就圖了，還用等到現在？她就是工作太拼了，你們別想太多。」
「沈清顏不是那種人，她一個單純的小女孩，一個人在這城市打拼，挺不容易的。你們積點口德，別把人家姑娘的名聲傳壞了。」
「人家憑本事吃飯，你們非要往男女關係上扯，沒意思。」
於是沈清顏就這麼繼續和蘇敘年一起吃飯，留下一群男人在原地替她守著那個「很單純、很善良、很努力」的形象。
但就此一役之後，沈清顏已經下定決心，再也不幹這種事情了，果然兔子不吃窩邊草是對的，辦公室戀情就是麻煩。
不像外面那些男人，只要有一點不合心意的地方就可以拉黑，刪了微信後不會再有交集。
公司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她還得費心思搞售後，最重要的是這些男人並沒有很優質，要不是為了釣蘇敘年，她才不惜得下手呢。
什麼？和實習生睡的那一覺？
哎呀，成年人之間有點健康的小互動不是很正常嘛，她只是犯了全天下女人都會犯的錯誤罷了。
不過，公司里有人替沈清顏說話，自然也有人看不慣她。
看不慣的理由五花八門：有人覺得她太會來事兒，有人覺得她跟男同事走得太近不夠檢點，也有人單純就是嫉妒她長得好看又討男人喜歡。
在她跟陳嶼他們五個人先後傳出曖昧的時候，這些人就沒少在背後撇嘴。如今見她天天往總裁辦公室跑，更是覺得抓到了把柄。
其中一個叫劉姐的，是財務部的老人，當初跟宋詩冉互相留了微信。
周五中午，沈清顏和蘇敘年並肩走出大樓的時候，劉姐就舉起手機，對著兩人的背影拍了一張。
圖上沈清顏歪著頭跟蘇敘年說話，蘇敘年微微側著臉在聽，午後的陽光打在兩人身上，看起來莫名地登對。
劉姐把照片發給了宋詩冉，附了一長段語音：
「……詩冉啊，我也不是多嘴，就是替你著急。這姑娘以前在公司里就跟好幾個男的不清不楚的，現在又盯上你們家蘇總了，你可得看緊點。蘇總人老實，但架不住有些人手段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