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詩冉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美容院裡做面部護理。
她閉著眼睛躺在美容床上,臉上敷著一層厚厚的軟膜,手機震動了一下。美容師識趣地把手機遞到她手邊,她摸過來,眯著眼看了一眼屏幕。
財務部那個劉姐。
宋詩冉心裡先是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又來了。
這個劉姐,隔三差五就給她發消息套近乎,不是誇她「跟蘇總真般配」,就是拐彎抹角地提自己那個大專畢業的兒子找工作的事。
上回還暗示說「蘇總公司那麼大,隨便安排個崗位不就行了」,宋詩冉當時打了個哈哈糊弄過去了,沒想到又來。
宋詩冉漫不經心地點開,心想隨便敷衍兩句就算了。
沒想到點進去一看,居然是蘇敘年和一個女人的照片?!
宋詩冉瞳孔一縮,仔細放大縮小看了三遍。
兩人之間的距離其實不算近,中間還隔了小半米,但是俊男美女天然的那種般配感,還有沈清顏臉上柔和的微笑。
都讓宋詩冉心裡的火氣一點點往上漲,她不是沒見過沈清顏。
上次在辦公室里,她就覺得這個女人有點不對勁,明明只是個普通員工,面對她卻一點都不怯場,和蘇敘年說話時也很從容不迫。
當時她只是隱約覺得不舒服,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現在她知道了,女人的第六感,從來不會無緣無故的響。
宋詩冉看著屏幕里沈清顏放大的臉,手指不自覺用力,剛做的長美甲差點把手機殼戳破。
不要臉的東西。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明知道他有女朋友,還天天往上貼,這不是小三是什麼?現在的年輕女孩就是這樣,看到條件好的男人就往上撲,一點廉恥心都沒有。
打扮成那樣,穿個連衣裙露出兩條腿,在公司里晃來晃去,不就是想勾引人嗎?
宋詩冉當然不會懷疑蘇敘年會出軌,大學裡追他的女生那麼多,比她漂亮的也不是沒有,他一個都沒看上。
他是那種天生冷淡的人,對男女之事一點都不熱衷。
自從在大一開學參觀日見到蘇敘年起,宋詩冉就淪陷了,從那以後,她開始了長達四年的跨校追擊。
她不是Q大的學生,但這不妨礙她出現在蘇敘年出現的每一個角落,食堂、圖書館、操場、教學樓門口。她托人打聽了他的課表,掐著他下課的時間點等在教室外面。
蘇敘年拒絕過她無數次。
她送的早餐他退回來,原封不動,連袋子都沒拆。她約的電影他不去,說「沒時間」。她在圖書館占了座位等他,他來了,看到她坐在那兒,轉身就去另一層找了空位。
他甚至當面跟她說過:「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但那又怎麼樣?
Q大最出名的冰山,最後不還是被她捂化了。他們班畢業聚餐那天,她厚著臉皮參加了,還端著酒當著所有人的面跟他表白,說到最後自己先哭了。
周圍全是起鬨的聲音,有人喊「在一起」,有人拍桌子吹口哨。蘇敘年被圍在人群中間,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終於點了頭。
這兩年,蘇敘年的公司從大學時期的一個小工作室,發展到現在近千人的規模,業內口碑越來越好,融資一輪接一輪。
同學聚會的時候,她同校那些當年勸她放棄的人,一個個又改了口,說她行動力強,早早就抓住了潛力股。
「人家詩冉才是人生贏家,老公帥又能賺錢。」
宋詩冉聽著這些話,臉上笑著,心裡卻虛得很。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段感情並沒有她表演出來的那麼好。
從畢業後在一起,到現在兩年了。
雙方父母早就見過面,訂婚的事也提上了日程,婚期大概定在明年春天,一切都順風順水的。
在外人看來,她男朋友年輕有為、長相出眾、家世清白,對她也好,雖說不是那種熱情似火的類型,但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可這兩年裡,蘇敘年從來沒碰過她。
最親密的一次,是去年她生日那天。
她在餐廳喝了點酒,他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借著酒勁湊上去想吻他。嘴唇還沒碰到,蘇敘年就偏過頭躲開了,還用一隻手擋在她肩膀上。
他說:「詩冉,別這樣。」
她愣在原地,臉上的笑都來不及收。
蘇敘年大概是看到了她眼底的受傷,語氣軟了一些,解釋說:「我是一個很傳統的人,我希望把這些事情留在婚後。這是對女方的尊重。」
宋詩冉當時心裡是高興的,她覺得他是珍惜她,把她當回事才這樣的。畢竟這年頭願意為女生忍到這個地步的男人不多了。
她甚至還為此暗暗得意了一段時間,跟閨蜜聊天的時候也會拐彎抹角地炫耀「我們家敘年特別正人君子」。
但時間久了,天天過著只能看不能吃的生活,宋詩冉心中的疑慮就開始冒上心頭。
他真的不想嗎?
宋詩冉甚至陰暗地想過,蘇敘年是不是那方面有什麼問題,或者乾脆就不喜歡女人。
她觀察過,他那裡很尺寸很可觀,也不像是不行的樣子。
她也偷偷翻過他的手機瀏覽記錄,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他也從不出入那種亂七八糟的場所,每天除了工作、健身就是宅在家打遊戲。
他看任何男人和女人的眼神,都是禮貌和冷淡的,好像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
宋詩冉想來想去,只能歸結於他確實是個傳統老派的男人,反正都有結婚了,婚後一切都會水到渠成的,她等得起。
可她信任蘇敘年是一回事,有人當著她的面勾引蘇敘年,又是另外一回事。
宋詩冉氣得要炸了,美容師還在她臉上塗塗抹抹:「宋小姐,這款精華的吸收效果特別好,您再躺十分鐘——」
「給我卸了。」
宋詩冉完全變了一副面孔,不像之前那樣還會笑著聊天。
美容師愣了一下:「啊?可是這個膜剛敷上……」
「我說卸了。」宋詩冉坐起來,一把扯掉脖子上的毛巾,語氣陰森森的,「快點。」
美容師不敢再多說,趕緊端來溫水幫她清洗。
等理髮師給她頭髮吹乾的間隙,宋詩冉給劉姐發了條消息:「劉姐,他們今天中午去哪了你知不知道?」
劉姐那邊就等著呢,這次她可是拍了照片的大功臣,之後宋詩冉當上老闆娘,給她兒子安排個工作還不是易如反掌。
秒回道:「好像去公司後面那條街上的川菜館了,應該是叫山野紀。」
宋詩冉回了個「謝謝劉姐,改天請你吃飯」,然後打開打車軟體,輸入了那家川菜館的地址。
計程車上,她從包里掏出化妝鏡,快速的給自己化了一個妝。
她倒要去會會這個沈清顏,看看她到底有多大本事。
……
山野紀是一家開在寫字樓背後的川菜館,裝修偏中式,中午人多,大廳里熱熱鬧鬧的。
沈清顏和蘇敘年坐在靠里的位置,桌上已經上了一壺大麥茶,沈清顏正說起前兩天在小區樓下碰到的事。
「我隔壁新搬來的鄰居養了條金毛,特別大一隻,前幾次在電梯裡碰到它,它就往我身上蹭。昨天我拎了一袋橘子回家,它差點把我撲倒,橘子滾了一地。」
蘇敘年的目光停留在菜品上,就這麼自然的接話:「然後呢?」
他已經習慣了沈清顏吃飯時的碎碎念。
這個女人好像有一種奇怪的本事,不管多無聊的小事,從她嘴裡說出來都會變得很有意思。
而且她講故事的時候會帶很多小動作,模仿金毛撲過來的樣子、學它那種有些呆萌的表情,活靈活現的,讓人很難完全不理會。
蘇敘年一開始當然不適應。
他同意陪她吃飯,初衷只是為了給她找靈感,好讓她按時交出初稿。
在他的定義里,這頓飯的性質很簡單:為了產出,老闆激勵員工的一些手段,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發展多餘關係的必要。
但沈清顏顯然不是這麼想的。
如果把人的情感需求比作遊戲裡的屬性條,那蘇敘年屬於那種只需要基礎配置就能運行的低配機型,不需要社交、不需要陪伴、不需要有人跟他分享日常瑣事。
而沈清顏顯然是一款高配旗艦機,後台運行的程序多到離譜,還時時刻刻提醒你要給她充能。
這種感覺有點像他之前帶隊調研過的一款萌寵類手遊。
那隻虛擬小貓養在手機里,餓了會喵喵叫,你摸了它它會蹭屏幕,你要是一直不理它,它就背過身去拿屁股對著你,把屁股對著你。
蘇敘年一開始覺得,不理就不理吧,一隻虛擬小貓生氣又能怎樣?
然後他發現,如果第一階段不去哄,它就會進入第二階段,開始在家裡搞破壞。
把花瓶推下桌、抓爛沙發、把衛生紙扯得滿地都是。雖然只是一串代碼,但那個委屈巴巴又故意搗蛋的樣子,讓無數玩家心甘情願地掏錢買道具去哄它。
沈清顏差不多就是這樣。
蘇敘年一開始試過保持沉默。他覺得只要自己不給回應,她遲早會覺得無趣,慢慢就會安靜下來,兩個人各自吃完一頓飯,互不打擾,剛好如他所願。
事實證明他錯了。
一開始她還會自己接自己的話,把故事講完,但幾次之後她就摸清了他的套路,只要他一整段話都不給回應,她就不再繼續說了。
雖然還是那副笑著的樣子,但能明顯感受到整個餐桌的氣溫是冷下來的。
明明剛才她還眉飛色舞地說著各種有的沒的,耳朵邊都是她鮮活的聲音,那種熱鬧的存在感讓吃飯這件事變得不那麼沉悶。
可一旦她安靜下來,整張桌子上就只剩下兩人碗筷碰撞的聲響,前後反差讓人渾身不自在。
就好像上一秒還在溫暖的春天裡曬著太陽,下一秒毫無徵兆地被扔進了冰窖。
蘇敘年反思了一下,發現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他本來就不是一個話多的人,他也沒有義務陪她聊天。
哪有老闆為員工提供情緒價值的?
但沈清顏安靜了沒一會兒,就開始作妖了。
她放下筷子,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蘇敘年沒理她。
她又嘆了一口氣,比剛才更長,更幽怨。
蘇敘年當作沒聽見。
沈清顏聲音很是委屈:「老闆,你是不是嫌我話多啊?」
不等他接話,她繼續嘆了口氣:「算了,老闆你吃吧,我不打擾你了。」
她也不吃飯,只是全程用「我很受傷但我懂事地不說」的表情在對面坐著,時不時對著他的臉嘆一口氣,嘆得他胃口都要沒了。
蘇敘年覺得,如果她真的是一隻貓,此刻這餐廳的衛生紙大概已經被扯光了。
為了他的腸胃著想,蘇敘年很快就學會了卡bug。
與其被她用那種眼神凌遲,不如在她開口的時候隨便應兩聲。反正她也不需要他發表什麼高見,只要時不時「嗯」一聲、「然後呢」一句,她就能自己把話題聊下去。
漸漸地,這就變成了習慣,直到現在。
「然後我才知道那條金毛就叫橘子。」沈清顏忍不住笑了,「它從小特別愛吃橘子,看見橘子就興奮,但狗狗不能多吃嘛,主人平時都控著量,一次只給它一兩瓣。所以看到我拎了一大袋,它就沒忍住。」
她伸手比劃了一下大小:「那麼大一條金毛,黃澄澄的,還叫橘子。我當時在牆邊,聽它主人一邊拽繩子一邊喊『橘子鬆開』,我心想這到底是在喊狗還是在喊水果。」
蘇敘年看著她一會兒演狗主人,一會兒演狗,忙得不亦樂乎。
講到橘子滾一地的時候自己先笑得眉眼彎彎,好像被狗撲了是一件多麼值得分享的好事。
他有時候真搞不懂她的性格,怎麼會這麼樂觀開朗,換作別人遇到這種事,多半是要抱怨幾句倒霉的,她倒好,講得跟說相聲似的。
沈清顏笑完之後,又補了一句:「不過那麼大一條狗突然撲過來,就算有繩子牽著,還是挺嚇人的,電梯裡空間小,躲都沒地方躲。
要不是它主人是個壯漢,死死拽著牽引繩,我真能被它撞飛出去,估計一周都沒法來公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