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蘇敘年終於來上班了。
在設計組的周會,他也罕見地出席了,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表情淡漠,目光平靜。
在她發言以後,他也只是公事公辦的對她的設計方案提了兩個專業意見。
再無交集。
散會的時候,沈清顏故意慢吞吞地收拾東西,等其他人都走了,她才站起來,走到蘇敘年身邊。
「姐夫,這一周過得怎麼樣啊?」
蘇敘年敲鍵盤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打字,像是沒聽見。
沈清顏歪著頭盯他:「我看你好像瘦了點,黑眼圈也挺重的,是不是沒睡好?」
蘇敘年不抬頭也不說話,拿她當空氣。
沈清顏見狀,客氣地笑了笑:「那蘇總注意身體,我先出去了。」
會議室的門被關上,蘇敘年坐在椅子上,光標停在文檔第三行,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她叫他「蘇總」,不是「姐夫」,不是「老闆」,是客客氣氣,帶著距離感的「蘇總」。
她以前從來不會這樣。
她以前就算被他冷臉對待,也會笑嘻嘻地湊上來,非要撩到他耳朵紅了才肯罷休,更不會用這種禮貌的語氣給他說話。
她是不是生氣了?
蘇敘年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這一周確實沒睡好。
那天晚上跟宋詩冉提了分手之後,按照原定計劃跟沈清顏也斷了聯繫。
蘇敘年告訴自己,一切都會回歸正軌,他可以專心工作,沈清顏也可以繼續在宋家,兩個人井水不犯河水。
可直到他忍不住通過了沈清顏的小號,並得知她已經知道他分手了。
那一刻,蘇敘年的心跳又加速了。
他之前一直以為,沈清顏之所以撩他,是因為他是宋詩冉的男朋友,可現在他跟宋詩冉分手了,她卻還來繼續找他。
是不是說明,她也喜歡他?
蘇敘年靠著僅剩的理智,再次刪掉了她微信。
可這個問題縈繞在腦海,久久沒有散去,折磨了他整整一周。
他白天開會、處理郵件、遠程審批方案,一切都正常運轉。一到晚上,腦子就不受控制地往沈清顏身上跑。
蘇敘年甚至做了一件自己都覺得離譜的事,他打開了沈清顏的員工檔案,找到了她的出生日期,然後去搜了雙子座的性格分析。
他以前從來不信這些東西,星座、生肖、MBTI,在他看來都是都市年輕人的社交貨幣,拿來聊天用的,沒人會當真。
可那天晚上,他坐在沙發上,捧著手機,認認真真地看了幾十篇情感博主的文章。
「雙子座女生喜歡一個人的表現:會主動找你聊天,會記住你說過的話,會故意惹你生氣引起你的注意。」
她確實主動找他聊天,也確實記住了他說過的話,更沒少惹他生氣。
「雙子座女生如果對你沒興趣,連一個字都懶得多說。」
可她跟他說了很多話,他甚至知道她鄰居的金毛叫橘子。
「雙子座女生一旦認定一個人,就會變得特別粘人。」
她確實很粘人,每天中午都要跟他一起吃飯,連去認親都要他接送。
「雙子座女生花心,喜歡新鮮感,很容易對一個人失去興趣。」
那她對他,什麼時候會失去興趣?
蘇敘年把手機摔在沙發上,仰頭閉上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覺得他要瘋了。
這些文章的內容簡直是自相矛盾,有的說雙子座女生喜歡一個人會很主動,有的說雙子座女生喜歡一個人反而會忽冷忽熱,有的說雙子座女生花心,有的說雙子座女生一旦認定一個人就很專一。
他看了半天,什麼都沒看出來,反而把自己繞進去了。
蘇敘年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吊燈,光線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明明知道沈清顏是什麼樣的人,哪怕她真的喜歡他,那也只是有點,根本就不是認真的。
可他偏偏就是放不下。
蘇敘年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他已經沈清顏的所有聯繫方式都刪了,只要他堅持下去,時間久了,總會淡的。
可剛才,當再次見到她的那一瞬,他所有的心理建設都崩塌了。
他用盡了全部的意志力,才讓自己保持不動,假裝沒聽見,假裝她不存在。
可她走了之後呢?
蘇敘年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空空的。
她是不是生氣了?
她會不會從此以後真的就不理他了?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嗎?他不是應該高興才對嗎?
蘇敘年低下頭,看著鍵盤上自己的手不自覺攥成拳,指節泛白,用力到發疼。
喜歡上一個人,怎麼會這麼痛苦,這或許就是他應得的報應。
……
接下來的一個月,沈清顏專心致志搞事業,她頻繁出入宋家,每次去都帶著用心的禮物。
有時是宋國肅隨口提過的一句「小時候愛吃稻香村的棗泥糕」,她就繞了大半個城去買,有時是周嵐養的那盆蘭花長了蟲,她第二天就帶了專門的藥水過去,蹲在陽台上幫忙噴了一下午。
宋國肅看在眼裡,越來越覺得這個女兒懂事、貼心、識大體,比宋詩冉那個只會哭鬧的大女兒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甚至開始在飯桌上跟她聊一些工作上的事,偶爾還會接幾句電話,也不避著她。
沈清顏每次都安靜地聽著,從不表現出過多的興趣,但她衣服上的針孔攝像頭和手機里的錄音筆時時刻刻開著。
證據全部到手的那天晚上,她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從家裡的衣櫃最底層,翻出了一個不起眼的帆布袋。
裡面是一部全新的手機,一張未實名的電話卡,還有一台二手筆記本電腦,都是用現金從別人手裡買的,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時間,沒有任何監控能把這些東西跟她聯繫起來。
沈清顏把二手電腦開機,連上公共WiFi,然後通過三層代理伺服器登錄了一個海外郵箱。
這個郵箱是她兩個月前註冊的,用的是虛擬身份,註冊IP在泰國,最後一次登錄IP在韓國,中間跳了六個節點。
她把所有證據整理好,壓縮加密,然後打開了一個她早就存好的聯繫人郵箱,市紀委副書記趙海的私人郵箱。
這個人和宋國肅是死對頭,兩人爭了十幾年,從副處長爭到處長,從處長爭到副局長,最後趙海調去了紀委,宋國肅留在了教育局。
表面上看兩人井水不犯河水,但實際上趙立明一直在找宋國肅的把柄,只是一直沒找到突破口。
沈清顏把郵件設置成定時發送,明天上午九點,趙海剛上班的時間。
那個時候對於中年人來說,精神最好,注意力也最集中,很適合看證據呢。
沈清顏檢查了三遍收件人、附件、定時時間,確認沒有任何問題之後,點擊了「確認發送」。
然後她把筆記本電腦格式化,拆了硬碟,用錘子砸碎,裝進垃圾袋,準備明天扔到三個不同街區的垃圾桶里。
做完這一切,沈清顏坐在床邊,拿起那部新手機敲了敲,這本來是準備群發用的。
認親宴那天晚上,她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把在場所有登記賓客的手機號都記了下來。
她原本的計劃是把證據打包,群發給每一個人,讓宋國肅在所有關係網面前同時爆炸,連捂蓋子的機會都沒有。
直到她收集證據的過程中,發現了一個更好的人選,就是趙海。
這個人位置對口、動機充足、手裡有權,只要東西到了他手裡,效果比群發給一百個人都好。
於是這個備用手機和電話卡就這麼閒置了下來。
沈清顏想了想,都已經買了,不用好像有點可惜,而且她辛苦了這麼久,是時候也該享受一下了。
她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打了個車到酒店,辦入住進房間後,用新的電話卡和手機,輸入了號碼,打了一行字:
「姐夫救我!在麗思卡爾頓,1608。」
發送。
……
晚上九點半,蘇敘年正坐在書房裡看一份下周的項目方案,這是他找到的唯一能讓自己不去想她的方式。
陌生號碼的簡訊發進來時,他本來沒打算理會。
最近騷擾電話和詐騙簡訊越來越多,他早就習慣了直接忽略。但當那行簡訊預覽映入眼帘的時候,他就再也冷靜不了了。
「姐夫救我!在麗思卡爾……」
蘇敘年的心臟空了一拍,這世上會叫他「姐夫」的,只有一個人。
自從那次在會議室里,沈清顏跟他打完招呼之後,她就再也沒有主動找過他。
蘇敘年一開始還可以強迫自己往好處想,這才是正常的上下級關係,他不用再被她那些沒輕沒重的撩撥搞得心煩意亂,不用再提防她又在哪個角落裡等著堵他。
清淨了,省心了,他終於可以把精力放回工作上。
但這種自欺欺人的效果顯然不好,他發現自己總是會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下意識地尋找她的身影,收集她的生活碎片。
她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衣服、她今天中午和誰一起吃飯、她今天心情看起來怎麼樣……
這些信息完全不受他控制地自動鑽進腦子裡,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窗邊默默看著她許久了。
只要有一會兒沒看到她,他心裡就像有小螞蟻在爬,細細密密的,癢得坐立不安。
更讓他心煩的是,沈清顏好像完全不受影響,她像一顆小太陽,走到哪裡都有人圍著她轉。
獨留他一人苦苦煎熬。
可現在,蘇敘年看著屏幕上收到的求救簡訊,他指尖發顫地回撥那個號碼,得到的卻冰冷的機械女音:「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臉色發白,抓起車鑰匙就往門外沖,甚至連拖鞋都沒得來得及換。
電梯下行的幾十秒里,蘇敘年在心裡不斷的猜測和推演各種可能性。
她被誰堵在房間裡了?是那幾個宋國肅介紹的男人,還是別的什麼人?她有沒有受傷?
每一種猜測都比上一種更糟糕,他攥著車鑰匙的手心全是汗。
一路上他疾馳而過,闖了兩個紅燈,到了麗思卡爾頓門口,蘇敘年直接把車往門前一停,鑰匙都沒拔,任由門童在後面喊了一聲「先生您的車——」
他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時間緊迫,確認沈清顏的安全最重要。
轎廂上升的過程中,他再次按滅屏幕上的報警電話。
萬一她沒事呢?萬一只是虛驚一場呢?警察來了,查了監控,問了話,不管結果怎麼樣,她的名字都會被記在出警記錄里。
酒店的工作人員會知道,傳出去不知道會變成什麼版本。她一個女孩子,這種事情沾上了不管怎麼解釋都說不清楚。
蘇敘年看著樓層數字一次次跳動,越來越接近十六層,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站在1608門口,蘇敘年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萬一打草驚蛇,裡面的人很可能會傷害到沈清顏。
他抬手輕輕敲了三下,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應。
蘇敘年此刻的心已經沉到最底,他正準備去找前台要房卡,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
沈清顏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浴袍,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看到蘇敘年的時候,臉上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來啦?比我想的快一點。」
蘇敘年站在門口,看她面色紅潤,眼神清明,不像是被下藥或被脅迫的跡象,但他還是不放心,把她的全身上下都仔細看了一遍,確認露出的地方都沒有傷口後。
一路上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緊接著湧上來的是被欺騙的惱怒,和他極力壓制、不願承認的欣喜。
「你……」他的聲音有些啞,「你說的『救我』就是這個?」
沈清顏歪了歪頭,笑得無辜又天真:「我不說『救我』,你會來嗎?」
蘇敘年沉默了三秒,然後他轉身就要走。
「誒——」沈清顏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別走嘛,來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