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顏居然被他問住了,一時間說不出什麼話。
以前換男朋友就像換衣服,膩了就換,換了再膩,周而復始,沒有人問過她「為什麼」,她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她其實是是知道自己性格有問題的,母親去世得太早,她連被抱在懷裡的記憶都沒有。外公外婆把她養大,給她飯吃,給她錢花,供她讀書,但從不擁抱她,關心她。
她是在一種「沒有溫度」的環境裡長大的,像一株被放在窗台上但沒人澆水植物,活著,但長得歪歪扭扭的。
後來她長大了,開始自己去找那些她缺失的東西。
她談了很多戀愛,跟很多人上過床,被誇過漂亮、有趣、迷人,聽過各種各樣的情話和承諾。
但她從來沒有在哪段關係里真正感到過「愛」,她好像在不斷地吃東西,但永遠吃不飽。
沈清顏知道她這種狀況,在網上被叫做「空心人」,外表看起來完好無損,甚至比大多數人更熱鬧、更精彩,但裡面是空的,沒有那種能夠真正依戀一個人的能力。
但她不覺得自己有錯,就像一個人天生色盲,你跟他描述紅色有多熱烈、藍色有多憂鬱,他聽得懂每個字,但無法理解那種感受,這難道能說是他天生色盲的錯嗎?
只是沈清顏偶爾會覺得,如果她能感受到的話,也許生活會不一樣一些。
但也只是偶爾想想而已,大部分時間裡,她覺得自己現在這樣就挺好。
自由,輕鬆,不必對任何人負責,也不必期待任何人對自己負責。
況且,沈清顏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實木床腳的一道劃痕上。
在這個一切都講究物質的世界上,愛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還是它就像宗教里的神一樣,只是一個讓人苦苦追尋、卻永遠得不到的幻覺?
她語氣輕飄飄地,好像有些悵然若失:「我不知道,可能是因為……我覺得跟一個人待久了,就會無聊吧。」
蘇敘年看出了她此刻的茫然,他出聲引導道:「那你需要的,是不斷地找新的人,還是不斷地找新的事?」
沈清顏抬眼與他對視,無言。
蘇敘年見狀,繼續說下去:「如果只是需要新鮮感,換人是一種方式,換事是另一種方式。前者換的是對象,後者換的是活法。」
他做出了一種假設,「你跟一個人一起去做你沒做過的事,去你沒去過的地方,試你沒試過的東西,那些事一直在變,但你身邊的人沒有變。
這樣你還會膩嗎?」
沈清顏呆呆的盯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睛,現在才意識到對面確實是比她大了兩歲的。哪怕在床上他還只是一個新兵蛋子,甚至有時候還要靠她帶著,但他良好的家庭和穩定的成長環境給了他一種她不曾有過的底氣:
相信一段關係可以不靠新鮮感維持,相信人可以不變地站在另一個人身邊。
對沈清顏來說,膩了就是膩了,換人是最直接的解決方案,簡單高效,不需要動腦子,也不需要承擔任何風險。
而蘇敘年提出的方案:不換人,換活法,這代表她需要在同一段關係里不斷地成長、不斷地探索、不斷地把自己攤開給同一個人看。
這比換人要難得多,也需要更多的信任。
直到最後,沈清顏也沒有給出她的回答。
蘇敘年也沒有催她,他們以一種奇怪的、模糊的關係相處著。
回國之後,生活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她繼續上班,他依然是她的老闆,但午休的時候他會等她一起吃飯,下班之後他會發一條消息問她想吃什麼,周末他會出現在她家門口,車停在樓下,帶她出去。
蘇敘年大概是上網查過「情侶約會攻略」之類的東西,第一個周末帶她去了海洋館。
兩個人站在巨大的水族箱前,看鰩魚貼著玻璃緩緩滑過,幽藍的光線落在他們身上,周圍的遊客大多是牽著孩子的一家三口。
沈清顏站在玻璃前看了一會兒,沒什麼特別的反應,這種地方她來過不下十次,每次都是跟不同的人,看同樣的企鵝館、海底隧道、白鯨表演。
第二個周末,蘇敘年帶她去了公園散步,初冬的陽光淡淡的,草坪上有不少家庭在那裡鋪開野餐墊,孩子們跑來跑去,笑聲此起彼伏。
兩個人沿著湖邊慢慢走了一段路,蘇敘年大概也感覺到了,她對這些「標準情侶活動」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就那麼安靜的走著。
沈清顏也說不上來自己想做什麼。她跟歷任男朋友約會,基本上把城市裡能去的地方都去遍了:網紅展覽、密室逃脫、手工DIY、屋頂燒烤、郊野徒步、溫泉度假。
每一段關係的開頭都是相似的,新鮮感來得快去得也快,到最後連拍照的欲望都沒有了。
她走在蘇敘年身邊,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草坪上的人群。
不遠處有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正舉著一串棉花糖,被他媽媽牽著手,笑得眼睛彎彎的,臉頰上沾了一圈糖絲。
沈清顏的目光落在那幅畫面上,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那時候外公外婆很少帶她出門,更不會帶她去公園或者遊樂園。
有一次學校組織春遊,路過一個賣棉花糖的攤位,其他同學都圍上去買,她站在旁邊看著,口袋裡沒有零花錢。
那個賣棉花糖的叔叔看了她一眼,笑著問她「小妹妹要不要來一個」,她搖了搖頭,走開了。她站在隊伍里,看著同學們一個個舉著蓬鬆的彩色棉花糖回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笑容,她把目光移開,看向別處。
那天春遊結束後,和往常一樣,她自己背著小書包,穿梭在各種大人來接孩子的擁擠里,獨自一人回了家。
沈清顏收回目光,轉過頭,看著蘇敘年。她沒有說那段往事,只是朝他伸出手:「牽我。」
蘇敘年低頭看了看她伸過來的手,沒有問為什麼,握住了。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包裹住她的手,很舒服。
沈清顏小幅度地前後晃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然後朝那個小朋友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我要吃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