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亦白沉默了一會兒。
昨晚一夜除了她那處的水,他再沒喝過別的,嗓子此刻乾澀得厲害,開口時聲音沙啞:「……錢。」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開口說話。
能聽出他原本的聲音條件很好,充滿磁性的嗓音因為干啞,增添了幾分粗糲的味道,更性感了些。
沈清顏挑了挑眉,並不意外。爬她床的男人,十個里有九個是為了錢,剩下的一個是想要更多錢。
她的手指在他削瘦的下頜線上滑動著,漫不經心地問:「多少?」
「一萬。」
沈清顏看著他的目光多了一絲意外,但很快便被她斂去了。這個價碼,倒是有些低得出乎她的意料了。
畢竟是初夜,光他這個臉放在牛郎店裡,價格最起碼都能翻上五倍。
要是成了小明星以後讓大粉去拍賣,可能百萬都止不住。
她本來以為他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會獅子大開口,或者扭扭捏捏地試探她的底線。
結果他就報了個一萬,像個剛進城的孩子,還不知道自己手裡攥著的是什麼價碼。
但沈清顏也只是意外了一瞬,便很快就恢復了常色,她見過的男人太多了。
剛開始都是這樣的,小心翼翼,不敢多要,怕惹惱了金主後被趕走。
等過幾個月,見識了好東西,嘗到了甜頭,胃口就會被慢慢餵大。
上一個不就是麼?剛開始也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後來資源拿多了,脾氣也跟著漲,居然還敢在她面前拿喬。
真是分不清大小王了。
沈清顏看著仍跪在地上,低眉順眼的夏亦白,眼前這個,好像比上一個懂事得多。
希望不要讓她失望,能玩的久一點。
她彎下腰,兩隻手捧住夏亦白的臉,拇指輕輕蹭過他的顴骨,聲音輕哄道:「這麼乖啊?那姐姐給你十萬,好不好?」
夏亦白怔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滾。那聲「姐姐」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卻怎麼也叫不出口。
他垂下眼帘,低聲說:「謝謝……」
沈清顏聽出了那個被吞掉的稱呼,也沒勉強他,這種青澀和僵硬,正是她喜歡的。
要是他上來就喊得親熱,恨不得往她身上貼,張口閉口姐姐長姐姐短,那反倒沒意思了。
她直起身,最後蹭了兩下他的下巴,像摸一隻不太親人但還算乖巧的貓:「不客氣,起來吧。」
然後她轉身按下酒店的傳喚機:「送兩份早餐上來。」
……
吃完早飯,沈清顏拎起包,朝夏亦白偏了偏頭:「走吧。」
夏亦白跟在她身後出了房間。
電梯一路下行,穿過大堂,午後的陽光撲面而來。
沈清顏走在前面,高跟鞋在瓷磚地面上敲出有節奏的聲響。
夏亦白落後三步跟著,身上還穿著昨晚的黑T恤,領口有些皺了,但好在臉撐得住,路過的行人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到了門口,沈清顏的車已經被泊車小弟開到路邊等著,一輛紅色的保時捷帕拉梅拉,車身鋥亮。
夏亦白看沈清顏接過鑰匙,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他站在車邊,手伸向車門把手,停了一下。
他的視線在前排副駕和後門之間來回掃了一瞬,他不太確定這裡的規矩,猶豫該坐前面還是後面。
駕駛座的車窗降了下來。
沈清顏側過頭,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坐前面。」
夏亦白拉開副駕的門,一坐進去就感覺到了檔次的不同,座椅是光澤漆黑的皮質,車內有一股她身上高級優雅的香水味。
他有些束手束腳的坐在座椅上,但還記得把安全帶拉出來,扣上。
沈清顏戴上墨鏡,發動車子,她單手打方向盤問:「會開車嗎?」
「不會。」
「回頭跟經紀人說一聲,讓他給你報個駕照。」沈清顏說著,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不會開車的男人,魅力減半。」
夏亦白沒接話。
沈清顏餘光掃了他一眼,見他低著頭,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
那部手機的邊緣有明顯的磨損痕跡,屏幕左上角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像蜘蛛網一樣散開,裂紋最深的地方已經泛白了。
沈清顏之前有猜測過一些,夏亦白經濟條件不是很好,但親眼看見他掏出一部這麼破的安卓手機,還是忍不住挑了挑眉。
「這手機也用挺久了,一起換了吧,跟經紀人說,公司報銷。」
夏亦白把手機攥在手心裡,指腹蹭過屏幕上的裂紋。
「……謝謝。」
沈清顏帶著夏亦白走進公司大樓的時候,正是上午十點多,寫字樓里人來人往。
她走在前面,經過前台時,兩個接待員齊聲喊了聲「沈總」,她點了點頭,腳步沒停。
進了電梯,她按下28層。電梯門合上之前,又有兩個員工小跑著擠進來,看見沈清顏,立刻收了聲,老老實實站到角落,大氣都不敢出。
電梯一路上行,每到一層停下開門,外面的人看見裡面站著沈清顏,都自覺地等下一趟。
到了32層,沈清顏走出電梯,夏亦白跟在她身後。
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吸得乾乾淨淨。兩側是幾間緊閉的辦公室門,門旁掛著銘牌,其中一間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穿職業裝的年輕女人,她看見沈清顏走過來,立刻站起來點了下頭:「沈總。」
沈清顏微微頷首:「早上好。」
再往裡走,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兩面落地窗,採光極好,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擺在正中,桌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幾摞文件。
旁邊是會客區,一組灰色沙發圍著玻璃茶几,角落裡立著一棵綠植,枝葉舒展,看得出有人在精心打理。
沈清顏讓夏亦白坐在沙發上,她自己在辦公桌前坐下來,按下內線:「把夏亦白的資料拿進來。」
不到兩分鐘,助理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放在沈清顏面前,然後安靜地退了出去。
沈清顏翻開文件夾。
第一頁是基本信息表,右上角貼著一張一寸藍底證件照。照片裡的少年穿著白色校服領襯衫,頭髮剪得很短,露出完整的五官輪廓。
鏡頭下的那張臉依然好看得過分,但表情僵硬,嘴角沒有一絲弧度,像是被逼著拍了這張照片。
沈清顏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兩秒,然後往下掃。
姓名:夏亦白。
出生日期:200x年6月9日
身高:182cm
體重:68kg
學歷:高中(應屆畢業生)
錄取院校:中央戲劇學院26屆表演系(待入學)
籍貫:雲省宣城下屬的永河鎮。
家庭成員:無直系親屬。收養人孟守義(鄰居祖父),非血緣關係。
她翻到第二頁。
那是經紀人提交的背景調查報告,附了幾段簡短的文字說明:
夏亦白的生父叫夏磊,生母叫周曉花。兩人都是鎮上出了名的小混混,小學沒讀完就輟學了,整天在街上晃蕩。
十六七歲的時候混到了一起,偷嘗禁果,沒多久周曉花就懷了孕。
兩人都無父無母,也沒辦婚禮,連結婚證都沒領,就這麼稀里糊塗地把孩子生了下來,然後從撿來的言情小說里翻出一個名字上了戶口。
孩子一歲多的時候,兩個人的感情徹底破裂。夏磊嫌周曉花管得多,周曉花嫌夏磊沒出息,天天吵架,最後誰也不想要這個孩子。
某天夜裡,兩個人把孩子往鄰居家門口一放,連夜坐大巴離開了永河鎮,再也沒有回來過。
收養孩子的鄰居姓孟,叫孟守義。孟守義的兒子和兒媳在外地打工,工廠出了事故,兩口子都沒能救回來,留下一個剛滿半歲的女嬰。
孟守義從外地趕回來料理完後事,抱著孫女坐在院子裡發呆,鄰居抱著一個一歲多的男娃找上門來。
他們這裡民風還算淳樸,家家戶戶都有那麼一個兩個兒子,男嬰在這裡不算稀奇,所以沒有人把他賣掉,只是說是隔壁夏家那兩口子丟下的,問他要不要。
孟守義看著懷裡嗷嗷待哺的孫女,又看看那個被拋棄的男娃,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把孩子接了過來。
鎮上有人問他何必給自己添負擔,他說:「就當給我兒子兒媳積點德。」
夏亦白就這麼在孟家長大了。
鎮子很小,誰家那點事都瞞不住人。夏亦白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孟家的孩子,也知道自己親生父母是什麼人。
總有一些大人當著他的面嘆氣搖頭,說「這孩子長得跟他那媽一個樣,妖妖艷艷的,看著就晦氣。」
「就老孟心善,什麼人都往家裡撿。這種人的種,養大了也是白眼狼。」
學校里也好不到哪裡去。
班上的男生知道他是個沒人要的野種,知道他爸媽以前都是小混混。
課間有人故意從他桌邊經過,「不小心」把他的課本撞到地上,踩上一腳。體育課分組的時候,沒有人願意和他一組。有時候過分點,會往他身上扔石子。
夏亦白從來不告狀,也不還手,他只是越來越沉默。
孟守義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嘴笨,不會說什麼暖心話,但每頓飯都會給夏亦白盛滿滿一碗。
孟佳佳從小就黏他,哥哥長哥哥短地叫著,有人欺負夏亦白的時候,她會衝上去擋在他前面,叉著腰把那幫小孩罵跑,但她也攔不住那些背後的閒言碎語。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著,雖然沒什麼快樂,但也還算平平淡淡。
變故發生在高二上學期那年秋天。
孟守義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沒當回事,覺得是年紀大了,正常。後來咳出血了,才被夏亦白和孟佳佳拖著去了縣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醫生把夏亦白單獨叫到辦公室,說了一種他聽不太全的病名,但他聽懂了最後那句話:「治療費用不會低,你們要做好準備。」
醫保報銷了一部分,剩下的數目對這個家庭來說依然是天文數字。
孟守義年紀大了,找不到什么正經活干,偶爾幫人看看工地、搬搬貨,賺的都是些零碎的小錢。
孟守義早年攢下的那點錢,這些年供兩個孩子讀書、吃飯、穿衣,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全靠賠償款在撐著。
如今想用這點錢來堵上醫療費的窟窿,無異於天方夜譚。
夏亦白開始打工。
每天放學後騎車去鎮上的奶茶店,從下午五點干到晚上十點,周末全天。一個小時十二塊錢,一個月下來能掙一千出頭。
他把錢全部交給孟守義,說:「學校發的補貼,用不完。」
孟守義看著那疊皺巴巴的紙幣,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有一天晚上,店裡來了幾個隔壁職高的女生,圍在櫃檯前點單,其中一個舉著手機對著他拍,笑著說:「帥哥,你真的不考慮去當明星嗎?你長得比那些選秀節目裡的人好看多了。」
旁邊的女生接話:「對啊,當明星多賺錢啊,一部戲幾百萬呢,接個GG幾十萬,比你在這兒搖奶茶強多了。」
她們嘻嘻哈哈地走了,留夏亦白一個人站在櫃檯後面,手裡的抹布攥了很久。
那天晚上下班後,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街角那家網吧。他花了三塊錢上了一個小時的網,搜索:當演員到底能賺多少錢,怎麼樣才能當演員,藝考是什麼,怎麼報名……
第二周,他找到班主任,說要轉藝術類。
班主任很驚訝,但也沒有多勸,她是知道夏亦白家裡的情況的,只是讓他再多考慮考慮:
「你文化課成績不錯的,理科排名一直在年級前十,走普通高考也能上個不錯的學校,藝考這條路不好走,而且培訓費很貴。」
夏亦白說:「我想試試。」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之所以選這條路,不是因為喜歡表演,不是因為嚮往舞台。
他只是算了一筆帳,以他的成績,最多考上一本,畢業以後一個月工資幾千塊,要攢多久才能付得起爺爺的醫藥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