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張他恨了十幾年的臉,是他手裡唯一能賣出價錢的東西。
他開始用那部屏幕早就卡頓的手機,蹭學校的免費WiFi,下載各種表演基礎的視頻教程。
他沒有錢報培訓班,就自己對著鏡子練。練表情,練台詞,練怎麼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正常人。
他學得很吃力,因為他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面無表情,而表演要求他學會表達。
一年後,他參加了藝考。
有機構當場就想簽他,他被現在這個經紀人攔住的時候,張恆飛遞了一張名片,說:「來我們公司,底薪六千,交社保,就算暫時接不到活也有保障。」
最後他選了這一家,六千塊的底薪,對目前的他來說,已經是救命錢了。
他以為自己可以喘一口氣了。
但爺爺的病情惡化了。
住院的頻率越來越高,用藥的檔次也越來越貴。六千塊底薪還沒捂熱,就全部填進了醫院的帳單里。
然後孟佳佳的錄取通知出來了。
她考得不好,分數隻夠上一所民辦三本或者專科。民辦三本的學費一年要好幾萬,專科便宜一些,八千左右。
孟佳佳拿著通知書,小心翼翼地對他說:「哥,要不我上專科吧,專科也挺好的。」
夏亦白看著她那雙落寞的眼睛,沒有說話。
他知道孟佳佳想去上那個三本。她嘴上說專科也行,但她的眼神騙不了人。
他拿不出那幾萬塊錢。
就在這個時候,張恆飛找他談話了。
先是旁敲側擊地問了他家裡的情況,然後慢慢把話題引向了某個方向,他多次提到了一個人,沈清顏,沈總。
說她手裡握著整個華東區最頂尖的資源,說她出手大方,說她最近正好想找一個乾淨的、沒談過戀愛的新人。
張恆飛沒有把話說得太直白,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你要是願意,我帶你去見一面。成不成另說,但這是個機會。」張恆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白,我跟你說句實話,有些人奮鬥一輩子都夠不到的高度,沈總一句話就能把你送上去。你自己想想。」
夏亦白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在公司宿舍的床沿上,撥通了孟佳佳的視頻電話。
她的背景是醫院走廊白慘慘的牆壁和日光燈。
「哥!」孟佳佳聲音驚喜,「你今天怎麼有空打過來?」
「嗯,」夏亦白應一聲,然後問:「爺爺今天怎麼樣?」
「今天好一些了!」孟佳佳說著,把手機翻轉過來,對準病房裡面,「你看,爺爺醒著呢。」
屏幕里出現了孟守義的臉,老人靠在搖高的病床上,臉色蠟黃,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地凹下去,整個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撐著病號服。
但他看見手機鏡頭對準自己,還是努力扯出一個笑來,聲音虛弱的說:「小白啊,在外面別太累了,照顧好自己,吃好一點,別省錢……」
夏亦白用力握著手機,指節泛白。
「知道了,爺爺。」他說。
孟佳佳把鏡頭轉回自己這邊,邊走邊壓低聲音:「哥,你別擔心,醫生說這次治療效果還可以,慢慢來嘛。」
她開朗的說:「你在那邊好好的就行,家裡有我呢。」
夏亦白沉默了幾秒,說:「嗯。」
掛了電話不久,他給張恆飛發了條消息:張哥,我去。
在被帶著去見沈清顏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該要多少錢。
在他的認知里,這種事是不值什麼錢的。
鎮上有個叫陳雪的姑娘,長得很好看,是他們那幾所中學公認的校花。後來有人傳她在縣裡做那種事,一次兩百。
夏亦白在班上聽過男生們議論,說陳雪一晚上也就掙個五六百,還得看客人心情。當時那幾個男生說得唾沫橫飛,滿臉都是猥瑣的笑容,夏亦白坐在角落裡聽著,覺得噁心。
但他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面臨同樣的問題。
他是男的,應該比女的更不值錢吧。
但大城市裡可能會不一樣,而且張恆飛說沈清顏很大方,於是夏亦白在心裡定了一個數字。
一萬塊。
他覺得這個數字已經很大了,他甚至想過,如果對方嫌多,他可以降到八千,再不濟,五千也行。
但當沈清顏彎下腰,捧著他的臉,輕聲說出「那姐姐給你十萬,好不好」的時候,他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了,最終只能說出一句謝謝。
他在奶茶店從下午五點干到晚上十點,一小時十二塊錢,一個月掙一千出頭,一年也就一萬二。他要干八年多,不吃不喝,才能攢夠十萬塊。
而他一晚上就掙到了。
夏亦白坐在沈清顏的辦公室沙發上,面無表情想起了小時候那些追在他身後喊「小狐狸精」的同齡人,想起了那些當著他面嘆氣搖頭說「長成這樣以後准沒出息」的大人。
如果他們知道他靠這張臉一晚上掙了十萬塊,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在那個連公交車都只有固定一條的小鎮上,這張臉是禍根,是被人戳著脊梁骨罵的由頭,到了大城市裡,它卻成了可以標價出售的商品,而且還賣了個極高的價錢。
夏亦白垂眸,計劃起那筆錢的用途。
爺爺下個療程的費用,三萬,佳佳第一年的學費,加上住宿費和書本費,大概四萬出頭。剩下的錢還能還掉一部分之前欠下的債,再留一點給爺爺買營養品和生活費。
算來算去,十萬塊剛剛好,甚至還有點緊巴巴的。
他正想著這些,耳邊傳來紙張合攏的聲音。
夏亦白抬起頭。
沈清顏翻完了最後一頁,把資料合上,隨手放在桌面上。
沈清顏翻完了最後一頁,把資料合上,隨手放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