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顏的指尖在封面停留了片刻。
在原本的軌跡里,她和夏亦白應該在三年後才相遇。
那時他大三,因為一部學生自製的短片在全網爆火,那張臉終於被所有人看見。而在此之前,孟守義沒能等到那一天。
大一開學後不久,孟守義趁夏亦白和孟佳佳都去外地上學,不在醫院的時候,自己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想再拖累兩個孩子了,治療費用像一個無底洞,填進去的錢越多,他心裡的愧疚就越重。
他覺得是自己這個老東西拖累了兩個孩子的未來,讓他們年紀輕輕就背上了還不清的債。
第二天,護工在醫院裡發現了用饅頭噎死自己的他,桌上還放著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句話:小白,佳佳,爺爺老了,不中用了,不想再拖累你們了,你們好好的,別怪爺爺。
再次回學校後,夏亦白就變了,他本來就討厭自己那張臉,這下沒了拼命的動力,便再也不想當個演員,通過賣弄皮囊賺錢了。
他只是每個月領著公司發的六千塊底薪,張恆飛給他安排飯局,他拒絕了,讓他去試鏡,他去了,但全程面無表情,台詞念得毫無感情,導演自然看不上他。
張恆飛罵過他幾次,說他浪費了這張臉,後來也懶得管他了,反正公司簽的新人那麼多,不缺這一個。
夏亦白對此毫不在意,他每天上完課就去打工,掙的錢分成兩份,一份寄給孟佳佳做生活費,一份存起來還債。
大三那年春天,他們系的導演班小組作業要拍一個短片,缺一個男主角。
幾個導演系的同學輪番來堵夏亦白,求他來幫忙拍,說就兩天時間,不耽誤他打工。
夏亦白本想拒絕,但對方纏了他整整一周,他只好答應了。
那部短片叫《歸途》,講的是一個離家多年的年輕人回到故鄉的故事。
全片只有二十分鐘,拍攝設備簡陋,演員除了夏亦白全是導演系的學生,剪輯也是在宿舍里完成的。
導演抱著終於完成作業的心態把片子傳到了網上,然後就沒再管了。
一周後,播放量破了五百萬。
評論區里最多的評論是同一個句式:「男主角是誰?五秒內,我要得到他的全部消息!」
視頻被瘋狂轉發,營銷號截圖搬運,話題衝上了同城熱搜。
有人在評論區科普了他的名字和學校,當天晚上,夏亦白的微博粉絲從一百漲到了八萬。
張恆飛緊急給他安排了多種面試,商務邀約像雪片一樣飛過來。
但夏亦白仍然沒有改變不靠臉吃飯的想法,直到孟佳佳大專三年,臨近畢業找不到實習,自告奮勇的要給他當助理後,他才漸漸真的走上了當演員這條路。
兩個人的關係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悄然變化。從相依為命的兄妹,變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他三十五歲那年拿了影帝,四十歲那年娶了孟佳佳。
至於沈清顏?
她自己在原來的劇本里,只是個試圖潛規則男主未遂的路人甲。
在夏亦白爆火後,她才知道公司里有這麼一號人物,對他有點興趣,派人去談了談,被拒絕了。
她就沒有強求,娛樂圈裡好看的皮囊多的是,犯不著為一個不情願的人浪費時間,何況他身上還有公司的合約,能給她掙錢就夠了。
但這一次,她提前三年出現在了夏亦白的生命里,孟守義還活著。
他和孟佳佳還沒有經歷過那場改變一切的失去,此刻只是最純粹的親情關係。
沈清顏把檔案推到一邊,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落在夏亦白身上,說:「基本情況我都了解了。」
她從辦公桌抽屜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隨意扔在桌上。
「給你十五分鐘,看這段劇本。」沈清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演給我看。」
夏亦白站起來,走到桌前低頭看著那本冊子,封面印著劇名和幾行簡介。
他拿起來翻開,裡面是一段獨白戲,一個從大山里走出來的年輕人,第一次站在城市的天橋上,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車流,自言自語。
他看了五分鐘,合上冊子,閉上眼睛。
沈清顏安靜的觀察著他,她也想知道,在小說里,所謂的高天賦到底會是什麼樣子。
十分鐘後,夏亦白睜開眼睛,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脊背不再挺得那麼直,像是背上有什麼東西沉甸甸的,但他的下巴卻微微揚起來了一點,眼神裡帶著興奮。
「原來城裡有這麼多燈。」
好像是因為他的聲音大了些,引得周圍有人朝他看了看。他下意識縮了縮肩膀,聲音低下去,繼續自言自語道:
「我們村里沒有這麼多燈。晚上八點以後,外面就全黑了,只有月亮,有時候連月亮都沒有。」
他四處張望了一下,目光從左掃到右,像是在追隨那些流動的光點。
「我以前總想著,等我長大了,一定要來一個有燈的地方。」
他的眼神逐漸篤定,聲音里還有一股不信命的勁兒。
「現在我來了,我得在這兒紮下根。」
這段台詞說完,他便閉上了嘴,目光恢復成之前黑沉沉的樣子,看向沈清顏。
沈清顏沒有立刻作出評價,她還有一些驚嘆。
天賦這種東西,果然騙不了人,有的人練了十年還是一塊木頭,有的人天生就能把另一個靈魂塞進自己的身體裡。
夏亦白屬於後者,他的情緒並不強烈,平時看起來甚至有些空洞,但當他拿到一個角色的時候,那個空洞就被填滿了,像一具空殼突然被人住進去了,有了溫度,有了重量。
沈清顏看著他,心裡有了決斷。
既然能提前三年撿到這塊璞玉,那就沒有理由讓它再等三年才能發光。
早一天打磨,早一天成型,就能早一天為她創造價值。
「演得不錯。」
沈清顏想到未來可以從他身上獲取的利益,並不吝惜誇獎,她站起來,對夏亦白說:
「你爺爺的病,我看了資料,宣城的醫療條件有限,拖下去不是辦法,我讓人把他轉到京城來,安排最好的專家會診。所有的費用,公司先墊付。」
夏亦白站在原地,一時間有些不敢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他來京省,確實最放不下的就是爺爺。
他看著沈清顏,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清顏見他這副表情,語氣依然平靜:「別急著感動,我不是做慈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