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艇甲板上已經稀稀落落站了些提前登船的賓客,個個衣香鬢影,仿佛剛才岸上發生的事只不過是不值一提的插曲。
江珩青跟著余讓站在甲板上吹了會風,迎面而來的海風帶著咸腥的濕潤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遊輪發出一聲低沉悠長的汽笛,船身震顫,緩緩離岸。
岸上的人影越來越小,碼頭上的喧囂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吞噬了,逐漸淡成一條模糊的線。
江珩青看著那條線消失在海天交界處,慢悠悠嘆了口氣。
「放鬆了?」余讓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點戲謔,「你就當我們是來旅遊的好了。」
五層豪華遊輪,全程除拍賣外的所有消費由主辦方負責。
若是當成旅遊的話,那確實是相當享受的。
「你開心就好。」
江珩青白了他一眼,轉身往船艙方向走,「我去看看房間。」
「四樓,海景套房,我讓人把隔壁也留出來了。」余讓跟在他身後,步伐懶散,「你住我隔壁。」
江珩青對這安排沒什麼意見。
套房確實寬敞,落地窗外就是無垠的海面,夜晚的海洋遠遠看去很像是一張吞噬人的巨獸,只依稀能見水浪翻湧。
乘客的行李都是提前送到船上。
甚至就算沒帶行李也並不妨礙什麼,因為遊輪上什麼東西都有在兜售。
底層甚至有一整座商場。
江珩青把他那個沒放什麼東西的小行李箱扔在床腳,沒急著收拾,先繞著房間走了一圈。
職業習慣上來了,他把窗簾背後,浴室夾層,陽台門鎖,這些亂七八糟的地方檢查了個遍後,才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那把難得小玩意被他又翻出來摸索,總共六發子彈,已經讓他用掉了一發。
房門敲響,江珩青起身從貓眼裡往外看,余讓已經把身上的衣服換掉,仍然是這人慣常喜歡的絲質襯衫。
「又幹嘛?」江珩青拉開門。
「晚餐開了。」
哪怕明知道套房內電話可以直接安排服務生把飯食送到房間,余讓還是把人喊了出來。
沒辦法。
分開待在房間裡,哪有坐在一起用晚飯好?
更何況他還有話想同江珩青講。
「好。」
江珩青也沒考慮過客房服務。
他不喜歡在臥室里吃東西,會留下味道。
而且也可以趁這個機會觀察下遊輪的構造。
儘管他已經把手裡那份平面圖背了下來,但還是實地考察更為妥帖。
「順便跟你說一聲,霍宗越那邊來消息了。」
兩人並行朝餐廳走去的時候,余讓出聲道。
「怎麼說?」
江珩青對霍宗越的印象還停留在他把自己撿回來的小瘸子教訓的嗷嗷叫喚的場面。
那個兵痞子...
「那個人的嘴很硬,但軍方有軍方的辦法。」
大記憶恢復術嘛,江珩青也懂得。
逼供這種東西也是有技巧的。
拳腳硬逼,感官剝離,囚徒離間,軟肋攻心,虛假證據誘導....
警方可能還有所顧忌,畢竟執法記錄儀有溫度,執法有力度。
軍方會更肆無忌憚些,反正不會擺在明面上。
「那邊會想辦法挖出背後的人,另外——霍宗越一直在追問我開槍的是誰?」
余讓怪不樂意的。
打聽那麼多幹什麼?
你干好自己的事不就行了?
話雖這麼說,倆人好歹這麼多年的交情,余讓還是講了。
聽到那個名字後,霍宗越還罕見地給出了高度讚揚。
灰風衣腿里的那顆子彈已經被取了出來,經常玩槍的只要一看子彈就能判斷出槍的型號。
就像江珩青先前說過的,袖珍手槍的射程有限,人潮擁擠,再加上港口的大風,任何一個因素都容易影響槍手的判斷。
所以霍宗越在聽到江珩青的名字時還挺新奇的。
也是年紀不大的學生,怎麼別人家的孩子就如此有本事,霍亦驍卻是扶不上牆的爛泥呢?
霍二叔堅決不承認是霍家的基因有問題,甚至還要懷疑或許是抱錯孩子了。
「切,我用得著他夸?」
江珩青冷哼了聲。
論資歷他可未必比霍宗越差,只是吃了年紀的虧,不能倚老賣老跑到別人面前裝老資歷。
但反過來想,也可以裝下天才少年,四處吹噓自己。
「我也這麼覺得。」
余讓表示贊同。
哪裡用得著霍宗越插嘴,面前這人有多少本事他才最為清楚。
「行了,吃飯去。」
江珩青轉身往走廊的方向去。
餐廳里燈火通明,水晶吊燈把每一張餐桌都照得流光溢彩。
賓客們三三兩兩落座,談笑聲混著杯盞碰撞的清脆聲響。
江珩青跟在余讓身後落座,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餘光掃到角落裡那個獨自坐落的身影后,眉心微皺。
怎麼又是他?
長發少年孤零零的身影顯得和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他面前擺著一杯未動的紅酒,也沒人過去與他搭話,像是被刻意遺忘在宴席之外的裝飾品。
江珩青倒是只覺巧合,但並不覺得奇怪。
單從那少年先前下榻的酒店來看,他是來參加這場拍賣的可能性還挺大的。
「看誰呢?」
余讓幽幽的聲音從旁飄來,江珩青搖頭。
「沒誰。」
就在他打算收回視線的時候,只見一個略顯臃腫的身影忽然在那少年面前坐下。
那是個四十來歲左右的男人,臃腫的身型即使是穿著特殊定製的西裝也頗有點豬皮子討封的意味。
男人臉上堆笑,手裡端起酒杯似乎是想和面前人碰杯,卻被少年躲開了。
江珩青隔著半個餐廳,看那男人嘴巴一張一合,說得五官亂飛,但對面的少年始終沒搭理過他,全然不把這人放在眼裡。
余讓早就注意到某人的走神,順著江珩青的視線看去後瞭然,隨後開始招魂。
「你又想多管閒事了。」
江珩青聞言回神,「什麼叫多管閒事?」
他只不過是看見那男人趁著碰杯的間隙朝那小孩酒杯里扔了東西。
不過看那小孩也沒喝酒的意思,估計也沒他什麼事。
余讓也無奈,跟江珩青吃頓飯,這人始終「全場游龍」,半點注意力都不往他身上放,搞得余讓都有些懷疑自己的魅力了。
余讓體貼道。
沒辦法,解決不了江珩青,只能解決麻煩了。
該死的,到底是哪來這麼些人奪走江珩青的注意力。
「不用。」江珩青收回視線,拿起刀叉切了一塊牛排,「他也不像什麼好人。」
江珩青看人極准,可不是會被單純無害外表謀害的人。
多管閒事可能是有些。
倒也不至於誰的閒事都管。
就比如角落裡那個,這小孩看上去不聲不響,但絕不是會讓人欺負的。
自然也就不用他插手。
話音剛落,那邊果然就有了動靜。
那臃腫男人又舉杯湊過去,這回倒是更過分,恨不得直接端著自己的杯子把酒給人強餵下去。
少年終於有了反應。
他端起那杯紅酒,手腕微微一轉,整杯酒不偏不倚潑在男人臉上。
深紅色的酒液潑了人滿頭滿臉,男人「騰」地站起來,臉上的笑瞬間僵住,變得又驚又怒。
少年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把空酒杯輕輕放回桌上,站起身來。
坐在那裡的時候還不聲不響,直到他站起來後,才發現這人竟比那男人還要高上大半個頭。
少年垂著眼看過去,嘴唇動了動,只說了兩個字,然後轉身徑直朝餐廳門口走去。
那男人臉色漲紅,渾身狼狽,罵罵咧咧地嘴不乾淨。
江珩青看到了那句話的口型。
「找死。」
【ps:弟弟:我會像鬼一樣跟著你們的,永遠,永遠。
余讓:什麼玩意?再過來我找倆道士過來把你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