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水了!走水了!」
胡三娘的尖叫聲穿過濃煙,從窄廊那邊炸出來。木頭劈柴被踢得桌球亂響,緊跟著那個叫二賴子的男人從前廳沖了過來。
「哪兒著了?」
「後面!後面冒煙了!你快去看!」
葉靈兒牽著阿寶,貼著矮牆蹲下來。濃煙往上涌,灶房那一帶已經罩進了白霧裡,嗆人的濕木頭味瀰漫了整個後院。
她沒有慌。
濕柴的火苗小,不會躥上房頂。燒不著主屋,也燒不到人。
但煙足夠大。
阿寶用手捂著鼻子,悶聲說了一句。
「姐姐,煙太嗆了。」
「捂緊了。一會兒就好。」
前廳那邊傳來更大的響動。茶碗摔在地上的聲音,桌凳撞翻的聲音。
有人在喊。
「官道上來人了!」
「誰放的火?」
葉靈兒拉著阿寶從矮牆後面繞出來,沿著院牆根往前廳方向跑。
濃煙從窄廊灌進前廳,布帘子被熏得黢黑。那個男人正拎著半桶水往灶房方向潑,胡三娘扯著嗓子站在門口叫喊。
官道上已經有人停下來了。
兩個趕夜路的漢子站在路邊往客棧方向看,一個挑著扁擔的老頭拐了過來。
「怎麼了這是?著火了?」
胡三娘連忙換了臉。
「沒事沒事,灶房走了火星子,不礙事。」
葉靈兒站在前廳門口,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張嘴,放聲哭了出來。
哭聲一出,尖利又悽慘,在夜風裡傳得老遠。
「救命!救救靈兒和弟弟!」
「嬸子下藥害人!靈兒差點被賣了!」
胡三娘臉色一變。她回頭瞪著葉靈兒,聲音壓得極低。
「閉嘴。你嚎什麼?」
葉靈兒根本不理她。
她抱著阿寶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客棧大門,撲到路邊那個挑扁擔的老頭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爺爺救命!這個客棧下藥抓小孩!後面屋子裡還關著人!」
老頭被嚇了一跳。
「丫頭,你說什麼?」
「湯里有迷藥!靈兒沒喝!她想把靈兒和弟弟賣掉!」
阿寶配合著嗷嗷大哭。他不用演得太賣力,眼淚說來就來。
「壞嬸子要賣阿寶!阿寶不要被賣!」
路邊聚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又走來三四個趕路的災民,聽見孩子哭,全圍了過來。
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皺著眉上前。
「這是怎麼回事?這么小的孩子怎麼大半夜在客棧里哭?」
胡三娘擠出笑臉,聲音發飄。
「客官別聽小孩子胡說。她做噩夢了,嚇著了。」
葉靈兒抬起臉,滿臉都是淚。
「靈兒沒做夢。靈兒親耳聽見她跟一個男人說,等藥發了就把靈兒和弟弟綁起來,天亮讓老秦來拉走。」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秦?鎮上趕牛車那個老秦?」
葉靈兒使勁點頭。
「那個趕車的大叔手上有藥味。阿寶聞到了。他們是一夥的。」
胡三娘的臉扭了一下。
那個二賴子從屋裡出來,提著半桶水,看見門口圍了一圈人,步子慢了下來。
「三娘,怎麼回事?」
「沒事。你回去滅火。」
葉靈兒的眼睛紅著,聲音又尖了一層。
「後面矮屋裡還關著孩子!有個姐姐和一個小弟弟,被綁著扔在稻草上。靈兒親眼看見的!」
圍觀的人群騷動了。
那個五十多歲的漢子走到客棧門口,往裡探頭看了一眼。
「後院?什麼矮屋?」
胡三娘截住他。
「客官,後面是雜物間,不讓外人進。」
「不讓進?人家丫頭說你關著孩子,你不讓人看一眼?」
胡三娘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丫頭滿口胡言。她就是做了噩夢。」
葉靈兒攥著老頭的衣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靈兒沒有胡說。靈兒求求你們去後面看看。那個小姐姐叫小桃,被關了好幾天了。」
人群里有人喊起來。
「去看一眼怕什麼?真關著人,就報官。」
「就是,這年頭拐賣孩子的不少,看看又不會少塊肉。」
胡三娘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二賴子把水桶往地上一擱,眼神往官道兩頭溜了溜,像在找退路。
就在這節骨眼上,官道東邊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兩匹。
蹄聲踏碎了夜色里的安靜。兩盞燈籠在黑暗中晃著,照出兩個穿差服的身影。
一個年輕差役勒住馬,沖人群喊了一句。
「前面什麼事?怎麼聚了這些人?」
後面跟著的那個中年漢子翻身下馬,腰間別著鐵尺,臉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水漬,像是被人從睡夢裡叫起來的。
葉靈兒的眼睛一掃他腰間的鐵尺和差服袖口的縫製式樣。
官差。
小桃跑得快。
那個中年差役走進人群,目光掃了一圈,落在葉靈兒身上。
「哪個報的案?」
葉靈兒鬆開老頭的衣角,往前走了兩步,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官爺救命。靈兒帶著弟弟趕路,投宿這間客棧。老闆娘在湯里下迷藥,要拐靈兒和弟弟去賣。後面矮屋裡還關過被拐的孩子。」
中年差役皺了下眉。
「湯里下藥?你怎麼知道湯里有藥?」
「靈兒弟弟鼻子靈,聞出味道不對。靈兒沒喝。」
阿寶站在葉靈兒旁邊,攥著她的衣角,嘴巴一癟。
「阿寶聞到了。苦苦的味,跟以前壞人的餅子一樣。」
差役低頭看了看這個四歲的小糰子,又看了看葉靈兒。
「你說後面關著人?」
「是。靈兒偷偷跑到後院,看見矮屋裡有小姐姐被綁著。靈兒把繩子解了,讓她先跑了。」
「跑了?往哪跑?」
「往東邊跑了。靈兒給她一本帳冊,讓她去找官爺。」
中年差役的臉色變了變。
他回頭沖年輕差役一揮手。
「去後院看看。」
胡三娘攔在門口,笑得僵硬。
「官爺,小孩子胡鬧,信不得的。這大半夜的何必折騰。」
差役沒理她,徑直推門進了客棧。
年輕差役從窄廊穿過去,踢開散落的劈柴。濃煙已經淡了許多,灶房旁邊的濕柴燒得只剩灰燼。
後院矮屋的門都開著。
年輕差役舉著燈籠照了進去。
稻草上還有綁人用的布條,散落在地面。第一間屋牆角有血痕。第二間屋的稻草堆上還殘著一股子尿騷味。
「頭兒,過來看。」
中年差役走進後院,看了兩間矮屋,臉沉了下去。
「矮屋旁邊還有一間上著鎖的。」葉靈兒跟在後面說,聲音帶著哭腔,「靈兒進不去,但是裡面有迷藥和繩子。」
她頓了一下。
「還有一隻陶罐,裡面裝的藥味很重。」
差役看了她一眼。
「你一個八歲的丫頭,眼力倒尖。」
「靈兒被拐過。上次也是被人下了藥。靈兒認得那個味。」
差役沒再多話,走到庫房門前。鎖還掛著。
「砸開。」
年輕差役抄起一塊石頭,三兩下砸掉了鎖扣。
門推開。
燈籠照進去。
一隻空蕩蕩的庫房。
地面上兩包紙包的蒙汗藥,一隻陶罐。
牆角有碎石和木板碴子。
其餘的,空了。
中年差役蹲下來,撿起一包蒙汗藥聞了聞,臉色鐵青。
他又掀開陶罐蓋子,退了半步。
「這分量,能放倒一頭牛。」
年輕差役在庫房裡轉了一圈。
「頭兒,糧袋和銀錢呢?拐賣這麼多人,不可能沒有銀錢。」
差役站起來,轉身看向門外。
胡三娘站在後院裡,臉白得像紙。
二賴子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中年差役走到胡三娘面前。
「糧食呢?銀子呢?」
胡三娘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什麼糧食銀子?我這就是個小客棧,哪有什麼銀子。」
「藥呢?拐人的帳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麼帳。」
她的眼珠子往四下里轉了一圈,忽然定在葉靈兒身上。
「是她!一定是這小丫頭偷的!她之前在後院跑來跑去,庫房的東西都是她拿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