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庫房的東西都是她拿走的！」
胡三娘的手指直直戳向葉靈兒，眼睛瞪得通紅。
「官爺你看看她！她從頭到尾都沒被藥倒！她說她弟弟鼻子靈，一個四歲的娃娃能聞出什麼？她進來就到處亂跑，一會兒前廳一會兒後院，庫房的糧食銀子肯定是她搬走的！」
圍觀的人群安靜了一瞬。
中年差役轉過頭，看著葉靈兒。
葉靈兒沒有後退。她低著頭，攥著阿寶的手，抬起臉的時候眼圈通紅，嘴唇還在抖。
「官爺，靈兒八歲。」
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哭腔。
「靈兒搬不動一袋糧食。」
胡三娘急了。
「你別裝！你就是偷了東西！不然那些糧袋和銀箱怎麼不見了？」
葉靈兒看向差役，眼淚淌了下來。
「官爺，那個庫房靈兒鑽都鑽不進去，門從外面鎖著的，鑰匙在她手裡。靈兒怎麼進去搬東西？」
差役看了看庫房的門。
鎖是剛被他讓人砸開的。之前確實鎖著。
他又看了看葉靈兒的個頭。
半大孩子，瘦得胳膊跟竹竿似的，穿著一件打了三處補丁的棉襖，袖口還掛著灰石碴子。
差役蹲下來，語氣緩了緩。
「丫頭，庫房裡本來有幾袋糧食，你知不知道？」
葉靈兒搖頭。
「靈兒不知道。靈兒進來的時候天黑了，只看見前廳那一間屋子。靈兒端著湯回通鋪就睡了。後來被煙嗆醒才跑出來的。」
差役站起來，看向胡三娘。
「你說她偷了你幾袋糧？」
胡三娘張了張嘴。
「四袋。不，五袋。還有銀子，一箱銅板一箱碎銀。還有布匹，好幾捆。」
差役的眉頭擰了起來。
「五袋糧食，兩箱銀錢，幾捆布匹。你說一個八歲的丫頭，帶著一個四歲的娃娃，大半夜把這些東西全搬走了？」
胡三娘的嗓門還是高的。
「她肯定有同夥！」
差役掃了一眼後院。
「同夥在哪？」
胡三娘回頭看了一圈。
後院空蕩蕩的。
矮牆旁邊那道小門虛掩著，門外是荒地，月光照著泥路上的腳印，只有幾個小孩的碎步印子。
「她放跑了後面關著的人！那幾個孩子就是她的同夥！」
圍觀人群里有人嗤了一聲。
「三四歲的孩子當同夥？那幾個被你綁在稻草上關了好幾天的娃娃，你管他們叫同夥？」
「就是啊，手腳都綁著呢，怎麼當同夥？」
「這婆娘嘴硬得很，明明是拐賣孩子被戳穿了，還倒打一耙。」
胡三娘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差役沒搭理她的話頭，轉身沖年輕差役招了招手。
「把前廳灶台上的鍋端出來。」
年輕差役進去了一趟，端著那口鐵鍋出來。
差役掀開鍋蓋，湊近聞了聞，皺了下鼻子。
「這鍋里的粥有藥味。跟庫房那包蒙汗藥一樣。」
他回頭看葉靈兒。
「你說你沒喝湯？」
「沒喝。靈兒弟弟聞出來味道不對。靈兒把碗端到屋裡，倒了。」
差役又看阿寶。
「你聞出來的？」
阿寶躲在葉靈兒身後，露出半張臉，嘴巴一撇。
「苦苦的。阿寶不喜歡苦的。」
「什麼味？」
「跟以前一個壞婆婆的餅一樣的味。」
差役直起身。
「以前？你們以前也遇到過？」
葉靈兒低頭抹了把眼淚。
「靈兒帶著弟弟逃荒，路上碰見過一個婆婆送餅吃，餅里有那種味道。阿寶聞出來了，靈兒才躲過去的。到了這個客棧，湯里又有一樣的味道。靈兒不敢喝。」
差役的表情沉下來。
「同一種藥。這條道上不止一個人幹這買賣。」
他轉向胡三娘。
「你認識一個叫老秦的趕車人？」
胡三娘的嘴緊了緊。
「不認識。」
葉靈兒開口了。
「認識的。靈兒在屋裡裝睡的時候，聽見她跟那個男人說話。她說老秦白天送了信來，說盯上了兩個孩子，結果丫頭精得很沒上車。那兩個孩子就是靈兒和弟弟。」
差役死死盯著胡三娘。
「還說不認識？」
胡三娘的嘴角抽了一下，沒吭聲。
這時候，官道東邊又傳來腳步聲。一個更夫挑著燈籠跑過來，後面跟著一個背著孩子的瘦小身影。
小桃。
她跑得滿頭是汗，頭髮散了一半，懷裡那個小男孩趴在她背上睡著了。
「官爺！」
小桃跌跌撞撞衝過來，把手裡皺巴巴的帳冊舉過頭頂。
「這是那個姐姐給我的！上面寫著賣人的帳！」
差役接過帳冊，翻開。
燈籠的光照在紙面上，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清清楚楚。
男，五歲，十兩。
女，七歲，六兩。
男，三歲，十二兩。
差役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七八個人。最小的三歲。」
他的聲音沉得像壓了石頭。
「你一個開客棧的，家裡存著這種東西。你說你不拐人？」
胡三娘的身子晃了一下。
「那帳冊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上面寫著清泉至永寧送人路條。你這客棧就在清泉往永寧的官道上。」
胡三娘退了一步。
小桃從人群後面探出頭來，盯著她。
「就是她！她給靈兒姐姐下藥，也給小桃下過藥。小桃就是喝了她的粥才昏過去的！」
「小桃被關了三四天。那個房間裡又臭又黑，繩子勒得小桃手都腫了。」
小桃的聲音越說越大，哭得直打嗝。
「還有一條小肚兜上面繡著蝴蝶的，那是跟小桃關在一起的一個妹妹的。那個妹妹被人帶走了。小桃聽見她哭了一晚上。」
圍觀的人群炸了。
「畜生！」
「這婆娘喪盡天良。」
「孩子才三四歲啊，她也下得去手。」
差役一把拽住轉身想跑的胡三娘的胳膊。
「跑什麼？」
「我沒有……我只是幫人看幾天孩子……是老秦讓我做的，銀子是孫媽媽分的。」
差役冷笑。
「孫媽媽？哪個孫媽媽？」
「就是永寧那邊的牙婆。她每月初七來收人。我就管看著，其他的我不管。」
葉靈兒站在幾步外，把這個名字記得死死的。
孫媽媽。永寧。每月初七。
跟青山村要買阿寶的那個牙婆，果然是一條線上的人。
差役把胡三娘的手腕反擰到背後。
「先鎖了。」
年輕差役掏出鐵鎖鏈，把胡三娘鎖了手。
「那個叫二賴子的呢？」
差役四下里看了看。
二賴子早不見了。
「往哪跑了？」
有個圍觀的漢子指了指路西邊。
「剛才往那邊躥了，跑得快。」
差役沖年輕差役一抬下巴。
「追。」
年輕差役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往西邊追了下去。
差役押著胡三娘往客棧里走，路過葉靈兒跟前時停了一步。
「丫頭，你說的那個老秦，是鎮上車馬場趕牛車的？」
「是。瘦長臉，下巴有短須，穿舊棉袍。」
「嗯。我記了。回頭一併拿人。」
葉靈兒點頭。
「官爺，阿寶還沒來得及說。那個老秦白天在車馬場等著，專門哄小孩上車。靈兒差點也上了他的車。」
差役看了看阿寶。
「幸虧你弟弟鼻子靈。」
阿寶縮在葉靈兒後面，聲音悶悶的。
「阿寶還會打人。下次壞人再來，阿寶直接打。」
差役嘴角動了一下，沒再說什麼，押著胡三娘往庫房方向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小桃抱著那個小男孩，蹲在路邊喘氣。
葉靈兒走過去，把空間裡偷偷摸出來的半塊干餅塞到小桃手裡。
「吃點東西。」
小桃接過餅，沒有立刻吃。她抬頭看著葉靈兒，眼裡亮晶晶的。
「你叫什麼名字？」
「葉靈兒。」
「葉靈兒。小桃記住了。」
葉靈兒蹲下來給她擦了擦臉上的灰。
「官差會安排你們的。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訴他們。」
小桃使勁點頭。
「那個帳冊上的人，能救回來嗎？」
「能救多少算多少。」
阿寶蹲在旁邊，忽然扯了扯葉靈兒的袖子。
「姐姐，那個壞嬸子剛才說的什麼孫媽媽，是不是要買阿寶的那個？」
葉靈兒握了握他的手。
「也許是。」
「那她還會來抓阿寶嗎？」
「不會。」
阿寶抿著嘴巴。
「姐姐怎麼知道不會？」
葉靈兒看了一眼客棧方向。差役正把胡三娘推進前廳，鐵鎖鏈哐當作響。
「因為她的人，一個一個都會被抓。」
庫房裡傳來差役搬東西的聲響。
小桃忽然拉住葉靈兒的手，壓低了聲音。
「葉靈兒，有件事小桃忘了跟你說。」
「什麼？」
「那個胡嬸子被綁進去之前瞪了你一眼。」
葉靈兒沒接話。
小桃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顫。
「她說，牙行的人不會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