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掌柜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比方才又緊了一分。
「城西破廟?那地方誰都去過。撿柴火的,避雨的,要飯的,你不能因為她去過破廟就說她救了你們的人吧?」
「我沒說她救了。我說有人看見她出現在附近。」
「看見就看見了。八歲的丫頭滿街跑,誰管她去哪兒?你們要找的人跟她一個小孩子有什麼關係?」
對面安靜了兩息。
「掌柜的,你幫她說話說得這麼急,她跟你什麼關係?」
許掌柜的聲音拔高了一截。
「什麼關係?做工的關係。她在我灶台上幫忙揉麵團,我管她一天兩頓飯。你要查就查。我鋪子裡里外外你都看過了。你有本事就翻出一個受傷的人來。」
腳步聲響了幾下。
有人繞到鋪子側面,拍了拍窗板。
葉靈兒已經不在門板後面了。
她抱著阿寶蹲在灶台和水缸的夾縫裡,頭頂蓋著那塊油布鍋蓋。阿寶被她捂著嘴,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一聲不吭。
窗板被推開一條縫。有人往裡看了幾眼。
灶台上幾隻碗,案板上一團面,水缸旁邊堆著柴。
窗板合上了。
腳步聲繞回前面。
「行了。明天白天再來看看。掌柜的,你要是想起來什麼,到順和客棧找我們。」
腳步聲散了。
許掌柜站在櫃檯後面喘了好半天。葉靈兒從灶台後面鑽出來,阿寶跟在她屁股後面,臉上一道鍋灰。
「許叔。」
許掌柜一轉頭看見姐弟倆,差點沒坐到地上。
「祖宗!你們什麼時候——」
「靈兒一聽見動靜就帶阿寶躲了。許叔,謝謝你。」
許掌柜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丫頭,這回是真的不能再拖了。那幫人已經盯上你了。你要走就趕緊走。」
「靈兒知道。靈兒明天就去找商隊定下出發時間。」
「那個姓燕的呢?」
「靈兒去跟他說。」
許掌柜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油紙包,塞到葉靈兒手裡。
「二十兩碎銀。我攢了小半年的。你路上用。」
葉靈兒握著油紙包,手指收緊了。
「許叔——」
「別什麼許叔了。你把小吃的法子留給我,夠我吃一輩子的。這點銀子算什麼。快走。別再磨蹭了。」
葉靈兒把油紙包收進懷裡,朝許掌柜深深彎了一下腰。
「靈兒記著許叔的好。」
許掌柜擺擺手,背過身去擦櫃檯。
擦了半天,櫃檯已經乾乾淨淨了,他的袖子還在上面來回蹭。
天沒亮,葉靈兒去了廢倉。
少年坐在門板上,肩膀上的傷口已經結了干痂。他拿著那把短匕在手裡翻了兩下,看見葉靈兒進來,收了匕首。
「你臉色不好。」
「追兵昨夜去了靈兒鋪子。問了靈兒的事。」
少年的眉心攏了一下。
「查到你了?」
「還沒查實。但再拖下去就說不清了。靈兒今天要把商隊的事定下來。你的人聯絡好了沒有?」
「聯絡好了。陳記車馬行的人後天出發。但帶你和你弟弟的事,我沒法替你做主。商隊有商隊的規矩。」
「什麼規矩?」
「鏢頭說了算。這支隊伍的鏢頭姓林,退伍的老兵,脾氣硬。他不收沒用的人。你得自己去跟他談。」
「在哪兒談?」
「今天巳時,城東牲口市旁邊的茶棚。他在那兒選騾馬。你去了報陳記的名號,他認得。」
葉靈兒轉身就走。
「靈兒。」
她回頭。
少年靠著牆根,在暗處看著她。
「林鏢頭這個人疑心重。你別在他面前耍太多花樣。他吃硬不吃軟。」
「靈兒知道。」
巳時,牲口市。
葉靈兒挎著竹籃走過去。
「靈兒找林鏢頭。」
幾個漢子的目光同時掃過來。
那個灰布短褂的男人端著茶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誰讓你來的?報名號。」
「陳記。」
林鏢頭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就是陳記那邊說的那個丫頭?」
「靈兒和靈兒弟弟,兩個人,跟隊往北走。」
林鏢頭把茶碗擱到桌上。
「多大?」
「靈兒八歲。弟弟四歲。」
旁邊一個漢子噗地笑出來。
「八歲和四歲?鏢頭,這是送人上路還是送人投胎?」
林鏢頭沒笑。他把目光從葉靈兒臉上移到她的手上。
「路費怎麼算?」
「靈兒出銀子。兩個人的腳程錢靈兒一次付清。靈兒還能做飯。」
「做飯?」
葉靈兒從竹籃里取出一隻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四張蔥油餅,還冒著熱氣。
「靈兒今早做的。林鏢頭嘗嘗。」
林鏢頭撕了一角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動作慢了。
旁邊幾個漢子看他表情不對,伸手也撕了一塊。
茶棚底下安靜了五六息。
「這餅誰做的?」
「靈兒。」
「你八歲?」
「靈兒八歲。靈兒從六歲開始做飯。靈兒能做餅,能做麵湯,能煮粥,能燉肉。路上靈兒管一隊人的熱飯。柴靈兒自己撿,水靈兒自己打,不用你們的人分神。」
林鏢頭放下餅,擦了擦手。
「丫頭,你做飯我信了。可北上這條路不是去趕集。過了清水關往北,兩百里沒有城鎮。匪多,狼多,爛路多。你帶著一個四歲的娃娃,走不動的時候誰來背他?生了病誰來管?遇上匪了誰來護?我的人手夠護商隊的貨,不夠護兩個孩子的命。」
葉靈兒沒有退。
「林鏢頭,靈兒問你一件事。」
「說。」
「你以前在鎮北軍待過?」
林鏢頭的手在桌面上頓了一拍。
「你怎麼知道?」
「靈兒看你走路的步子。三步一換氣,左腳略重,右膝有舊傷。靈兒在青山村見過退伍回來的老兵走路,都是這個樣子。」
林鏢頭的眉毛挑了起來。
「你到底是什麼人家的丫頭?」
「靈兒爹爹是北境的兵。靈兒去北境就是為了找他。」
茶棚里安靜了一陣。
林鏢頭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來。
「你爹叫什麼?」
「靈兒不方便說。靈兒只想到北境。找到人之後靈兒自己的事靈兒自己辦。不連累林鏢頭。」
林鏢頭看了她好一陣。
「丫頭,我問你最後一件事。」
「你問。」
「路上要是遇上真正的麻煩,你護不住你弟弟的時候,你怎麼辦?」
葉靈兒看著他的眼睛。
「靈兒護不住他的那一天不會來。」
林鏢頭把桌上剩的半張餅拿起來又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開了口。
「後天卯時,東門外三里土地廟。遲了不等。腳程錢一人三兩,你做飯減一兩,兩個人一共五兩。先付了。」
葉靈兒從懷裡摸出碎銀子,數了五兩擱在桌上。
「靈兒後天到。」
她提籃轉身。
林鏢頭在後面叫了一聲。
「丫頭。」
葉靈兒停腳。
「你那個餅的方子能不能教我的人?路上他們自己做。」
「教可以。但靈兒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靈兒弟弟走不動的時候,你們的騾子讓他騎一段。」
林鏢頭哼了一聲。
「行。」
葉靈兒回到鋪子的時候,阿寶蹲在後門台階上等她。
「姐姐,談好了?」
「談好了。後天走。」
阿寶站起來,小臉上既高興又有一點說不出來的表情。
「姐姐,石頭哥哥呢?」
「石頭留在這裡。靈兒跟許叔說好了,讓他在鋪子裡幫工。」
阿寶低下頭。
「阿寶有點捨不得石頭哥哥。」
「靈兒也捨不得。可靈兒帶不了所有人。靈兒先帶阿寶去找爹爹。以後有了家,再把能幫的人都幫上。」
阿寶用力點了點頭。
「那個姓燕的呢?他也後天走?」
「他跟靈兒同一支商隊。到了北境他走他的路,靈兒走靈兒的路。」
阿寶皺了皺鼻子。
「姐姐,他昨天晚上又說夢話了。」
葉靈兒的手在門框上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石頭哥哥聽見的。他去廢倉送水的時候那個人在睡覺。石頭哥哥說他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太清。」
「石頭有沒有跟別人說?」
「沒有。石頭哥哥說姐姐不讓他說的他從來不說。」
葉靈兒把門關好,在灶台邊坐下來。
阿寶湊到她膝蓋旁邊。
「姐姐,你說那個人到底是誰啊?」
「靈兒不知道。靈兒也不想知道。」
「可他身上那股松煙味——」
「阿寶。」葉靈兒把手指豎在嘴唇上,「從今天開始,靈兒怎麼說你怎麼做。不管誰問起那個人的事,阿寶不知道,沒見過,沒聽過。」
阿寶瞪著眼睛看了她三息,然後重重點了一下頭。
「阿寶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