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寶什麼都不知道。」
這五個字說完,阿寶的表情認認真真的。葉靈兒捏了捏他的臉,沒再多說。
當天下午,她把鋪子裡能收拾的東西都收拾了。案板上的麵缸,灶膛里的鐵鍋,櫃檯上的碗碟。帶得走的進空間,帶不走的歸許掌柜。
許掌柜蹲在櫃檯後面,看她一樣一樣交接,嘴唇抿得很緊。
「鹵湯的底要用老薑和花椒先炒過,再倒水慢熬。火不能大,咕嘟一個時辰才有味。」
「我記著呢。」
「蔥油餅的面要醒兩遍。第一遍半個時辰,揉完再醒一遍。不醒夠了餅皮發硬。」
「知道了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
葉靈兒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條,擱在櫃檯上。
許掌柜拿起來一看,上面寫了三行字。
「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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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膳粥的方子。紅棗去核,枸杞泡透,粳米慢火煮。拿來賣也行,自己喝也行。靈兒走了之後許叔多保重身子。」
許掌柜把紙條折好塞進懷裡,背過身去。
「走吧走吧。再磨蹭老頭子該掉眼淚了。」
葉靈兒彎腰行了個禮,拉著阿寶出了後門。
石頭已經在巷口等著了。
「姐姐,那幫灰袍的又出動了。我方才在東街那頭看見兩個。一個往南門去了,一個在城裡繞。」
「在繞什麼?」
「挨著查醫館和藥鋪。把前兩天的買藥記錄都翻了一遍。」
葉靈兒停在巷口,往東街方向望了一眼。
「靈兒今晚要把他們引走。」
石頭愣了一下。
「怎麼引?」
「石頭,你幫靈兒辦一件事。」
「姐姐說。」
「你去廢倉那邊,找一件那個姓燕的換下來的舊衣裳。有血漬的那件。剪兩片布條下來。一片系在城西南巷的石頭上,一片擱在南門外二里處的路邊井台上。」
石頭的眼睛亮了。
「姐姐要讓他們以為那個人往南門跑了。」
「嗯。血布條和腳印一起做。靈兒給你一雙舊鞋,你穿上在南門外踩一段。踩完把鞋扔到灌木叢里。」
「可靈兒,他們要是發現腳印太小呢?」
「不會。靈兒給你的鞋是大碼的。靈兒前兩天從糧行後巷撿的一雙舊靴子,鞋底磨損跟男人差不多。你穿上墊兩層布,走路步子邁大一點。」
石頭拍了拍胸脯。
「姐姐放心。」
他跑了。
葉靈兒把阿寶留在鋪子裡,自己去了趟廢倉。
少年正坐在門板上,把匕首上的鏽磨了大半。肩膀上的傷口已經不用裹布條了,只剩一條暗紅的痂殼。
「你恢復得比靈兒想的快。」
「你那碗湯的功勞。」少年把匕首插回鞘里,「出了什麼事?」
「追兵今天還在查。靈兒今晚布一局把他們引到南門外去。商隊後天卯時出發。你今夜就得挪地方。」
「挪到哪兒?」
「城東順和客棧後面的巷子裡有一間廢柴棚。靈兒看過了,沒人用。你今夜轉過去,明天白天不露頭,後天凌晨直接去土地廟跟商隊匯合。」
少年想了想。
「追兵會不會跟到城東?」
「不會。靈兒今晚在城西和南門之間做了兩處假線索。他們查到血布條和腳印之後,會全力追南門方向。至少能給靈兒爭一天的時間。」
少年看著她。
「你總共做了多少手腳?」
少年的嘴角彎了彎。
「靈兒,你以後要是不做生意了,可以去做斥候。」
「靈兒不做斥候。靈兒只做靈兒自己的活。你傷口撐得住走夜路嗎?」
「撐得住。」
「那靈兒天黑之後來接你。你把這地方的痕跡清乾淨。」
她走之前回了一下頭。
「還有一件事。靈兒答應你的事靈兒做到了。你答應靈兒的事也別忘了。」
少年靠著牆,聲音不高。
「送你到北境關口。我說過的話不會收回。」
「靈兒信你說過的話。但靈兒更信銀子。路上你要是反悔了,靈兒就把你的匕首和那塊碎玉當了。夠靈兒和阿寶吃三個月的。」
少年哼了一聲。
「你倒是把後路算得清楚。」
「靈兒沒有退路可走。所以每條路靈兒都要算兩遍。」
入夜。
石頭回來了,滿頭大汗。
「姐姐,都辦好了。血布條放了兩處,腳印從南巷一路踩到南門外。舊靴子扔在路邊草叢裡了。」
「有沒有人看見你?」
「沒有。靈兒教過我的那套法子我都用上了。走暗巷,避燈籠,鞋換了三次。」
葉靈兒從空間裡取了一隻小布包遞給他。
石頭打開一看,裡面是幾塊碎銀子和一把銅錢。
「姐姐,這是——」
「靈兒給你的。你在許叔鋪子裡好好學手藝。以後靈兒要是安頓下來了,會想辦法給你帶信。」
石頭把布包攥在手裡,嘴巴張了兩下。
「靈兒姐姐。」
「嗯?」
「你到了北境,一定要找到你爹爹。」
葉靈兒揉了揉他的頭。
「靈兒會的。」
石頭使勁點了點頭,跑回鋪子裡去了。
夜深之後,葉靈兒和阿寶去廢倉接了少年。
三個人沿著暗巷穿行,繞開了東街主路,鑽進順和客棧後面的廢柴棚。棚子不大,堆了些舊板子和草繩,但四面遮風,比廢倉強不少。
少年坐下來,把匕首放在膝蓋上。
「你安排得很細。」
「靈兒沒有犯錯的餘地。靈兒錯一步,阿寶就跟著出事。」
阿寶蹲在角落裡打了個哈欠。
「姐姐,明天還有一整天。靈兒要做什麼?」
「明天靈兒哪兒也不去。靈兒在許叔鋪子裡待一天。正常做餅,正常收攤,正常睡覺。讓所有人覺得靈兒還在。後天凌晨靈兒帶阿寶從後門出去,走西巷繞到東門。」
少年閉著眼靠在板牆上。
「你走之後,那個許掌柜會不會被追兵為難?」
「不會。靈兒走了之後許叔就是個普通開鋪子的。追兵要的是你,不是他。」
少年嗯了一聲。
「靈兒。」
「什麼事?」
「你方才說你爹爹是北境的兵。」
「靈兒說過了。」
「北境的兵不少。你到了之後從哪裡找起?」
葉靈兒蹲在柴棚門口,背對著他。
「靈兒有靈兒的辦法。」
「又是你不能說的。」
「靈兒不能說的事太多了。你也一樣。」
少年沉默了一陣。
柴棚外面傳來一聲貓叫。長短不一,兩長一短。
葉靈兒側耳聽了聽。是石頭的暗號。平安。
「靈兒帶阿寶先走了。你明天白天待在這裡別出去。後天凌晨土地廟見。」
她拉著阿寶翻出柴棚後牆。
少年在暗處坐了一陣,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把匕首。
匕首柄上沾了一小塊麵粉。
是她方才做餅時手上沒擦乾淨。
他把麵粉抹掉,把匕首收好。
柴棚外面,巷子深處,有腳步聲傳過來。
不是石頭的腳步。
沉,重,帶鐵。
少年的右手握住了匕首柄,整個人縮進板牆陰影里。
腳步聲停在柴棚外面兩丈遠的地方。
一個聲音低低說了一句。
「血跡到南門就斷了。他沒出城。還在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