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跡到南門就斷了。他沒出城。還在裡頭。」
這句話像一根冰涼的針,從柴棚的板縫裡鑽進來。
少年的呼吸壓到了最低。匕首柄攥在掌心裡,指節一動不動。
腳步聲在柴棚外停了片刻,又往前去了。
兩個人。腳步一前一後,間隔三步,走路帶鐵聲。不是巡城的更夫,是追兵。
少年等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尾,才把後背從板牆上移開。
他的傷口又滲了一點。
天亮的時候,葉靈兒收到了石頭的消息。
「姐姐,南門那邊的假線索只頂了半夜。天沒亮那幫人就折回來了。現在城東城西都有人在轉。」
葉靈兒蹲在許掌柜鋪子的灶台旁邊揉面,手上的動作沒停。
「柴棚那邊呢?」
「我早上繞過去看了一眼。門板沒動,人應該還在裡面。」
「有沒有追兵在附近?」
「巷口轉過一個,沒停,走了。」
葉靈兒把麵團翻了一下。
「石頭,靈兒改計劃了。」
「改什麼?」
「不等後天。今天晚上走。」
石頭嘴巴張了張。
「可商隊不是說後天卯時嗎?」
「靈兒去找林鏢頭。追兵的搜查範圍在縮小。再拖一天,柴棚藏不住人。」
「那姐姐現在就去?」
「靈兒先把今天的餅做完。上午正常出攤,下午收攤之後去牲口市。石頭你盯著城東,看追兵幾個人在那片轉。靈兒要知道他們的巡查間隔。」
石頭點著頭跑了。
阿寶從後面探出腦袋,手裡還捏著半塊窩頭。
「姐姐,提前走?」
「嗯。今晚走。阿寶把東西收好。帶不走的都留給許叔。」
「阿寶早就收好了。阿寶的包袱就一件換洗衣裳和姐姐給阿寶削的那把小木刀。」
葉靈兒把臉上沾的麵粉蹭了蹭。
「阿寶真乖。」
阿寶嘿嘿笑了一聲,又咬了一口窩頭。
下午,葉靈兒找到了牲口市。
林鏢頭不在茶棚里,在後面的騾馬圈旁邊檢查馱架。
葉靈兒走過去。
「林鏢頭。」
林鏢頭回頭看了她一眼,手上還拽著繩扣。
「不是說好後天嗎?急什麼?」
「靈兒需要提前走。今晚。」
林鏢頭的手停了。
「為什麼?」
「城裡有人在搜人。搜的人跟靈兒有關。再等一天靈兒怕出事。」
林鏢頭把繩扣擰緊了,轉過身正對著她。
「跟你有關?什麼人在找你?」
「不是找靈兒。是找靈兒的合伙人。但找到了他就找到了靈兒。靈兒不能讓阿寶有危險。」
「你那個合伙人惹的是什麼人?」
「靈兒不清楚。但那幫人帶刀,搜城搜了好幾天,不是普通的江湖仇家。」
林鏢頭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好一陣。
「丫頭,你跟我說實話。你那個合伙人是不是也要跟隊走?」
「是。」
「那你帶的就不是兩個人,是三個人。一個小丫頭,一個奶娃娃,一個受傷的男人。還有一幫搜他的人可能跟到城門口。」
葉靈兒沒迴避。
「林鏢頭,靈兒不騙你。靈兒的合伙人身上有麻煩。但靈兒可以把他的麻煩擋在城裡。靈兒只需要你提前出發,天黑之後從東門走。」
「東門天黑關門。你怎麼出去?」
「靈兒知道城東有一段舊城牆,牆根底下有一道排水溝。水溝連到城外護城河。靈兒和阿寶鑽得過去。靈兒的合伙人瘦,也鑽得過去。出了城牆靈兒去土地廟跟商隊匯合。」
林鏢頭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連排水溝都踩過點了?」
「靈兒第三天進城就踩過了。靈兒不管到什麼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找退路。」
林鏢頭沉默了好一陣。
「腳程錢加一兩。你那個合伙人的份額另算。」
「行。加多少靈兒都認。」
「今夜酉時三刻,我的人在土地廟等。過時不候。」
「靈兒到。」
她轉身要走。
「丫頭。」
葉靈兒停下來。
「你那個合伙人的事,到了路上再出任何岔子,我扔下他。」
「不會有岔子。靈兒保證。」
傍晚,葉靈兒回到鋪子。
許掌柜已經把攤收了,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擱著一碗涼茶。
「丫頭,你那個表情我認得。你今晚要走。」
葉靈兒彎了彎腰。
「許叔,靈兒沒法再等了。」
許掌柜把涼茶推到一邊。
「我知道。方才有兩個灰袍的從鋪子門口走過去。走得慢,往裡頭瞅了兩眼。不是之前來查的那兩個人,是新換的。」
葉靈兒的手指在袖口裡收了收。
「靈兒走了之後,許叔就說靈兒帶弟弟投奔遠親去了。去哪兒不知道,姓什麼不清楚。靈兒只在鋪子裡幫了幾天忙。」
「用你教我?你許叔活了四十年,這點話還編不出來?」
許掌柜從櫃檯底下又掏出一個布包。
葉靈兒趕緊按住。
「許叔已經給過靈兒銀子了。」
「這不是銀子。是兩雙鞋底子。我讓隔壁邱嬸子幫納的。一雙你的碼,一雙你弟弟的碼。北邊路遠,腳上的鞋磨穿了你找誰去?」
葉靈兒接過布包,捏了捏裡面厚實的鞋底。
她低下頭。
「許叔,靈兒記著你的好。」
「少說廢話。趕緊走。」
入夜。
葉靈兒帶阿寶從鋪子後門出去,繞了兩條暗巷到柴棚。
少年已經收拾好了。傷口包得緊,匕首別在腰間,那件阿寶的舊棉襖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板子上。
「走。」
「提前了?」
三個人沿著葉靈兒提前踩好的路線,從順和客棧後面穿過兩條死巷,再從一戶人家的矮院牆翻過去,落到了城牆根底下。
排水溝就在腳邊。半人高的洞口,石砌的水道,溢出來的水只沒過腳踝。
「阿寶先過。」
阿寶嗅了嗅。
「姐姐,水裡有泥腥味。」
「忍著。靈兒跟著你。」
阿寶彎腰鑽了進去。
葉靈兒回頭看了少年一眼。
「你鑽得過去?」
「鑽得過去。」
「靈兒先走,你殿後。出去之後往右手邊走百步,靈兒在那裡等你。」
少年點了下頭。
水道里很窄。葉靈兒的肩膀兩邊擦著石壁,頭頂是滑膩的青苔。水涼得扎骨頭。阿寶在前面爬得快,自己瘦小鑽起來不費力,偶爾回頭喊一聲。
「姐姐,前面能看見星星了。」
出了水道,護城河邊的草叢把三個人遮在暗處。
葉靈兒甩了甩手上的泥水,確認四周沒有火把和人影。
「走。」
土地廟在東門外三里處。他們到的時候,林鏢頭的人已經把騾車套好了。四輛車,七八個漢子,馱架上壓著鼓鼓囊囊的貨袋。
林鏢頭看見少年,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那個合伙人?」
少年微微欠身。
「給鏢頭添麻煩了。」
林鏢頭哼了一聲。
「上車。城門口方向有巡邏的火把在動。咱們走小道繞過去。」
葉靈兒抱著阿寶爬上第三輛騾車,鑽到乾貨袋子後面。少年上了第二輛車,被一個漢子用油布帘子遮住。
騾車吱呀走動,碾過土道上的碎石子。
葉靈兒從簾縫裡往後看。
城牆的輪廓在夜色里矮了一截。
一里。兩里。三里。
阿寶趴在她腿上,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
「姐姐。後面有人。」
葉靈兒往後看。
遠遠的,有三個火把的光,從城門方向出來了。
距離不算近,但方向跟商隊一致。
林鏢頭也看見了。他把韁繩收緊,壓低了聲音。
「滅燈。全隊滅燈。」
騾車上的油燈一盞一盞掐滅了。
車隊在夜色里像一條沉默的蛇,沿著小道往山坳里鑽。
阿寶把臉埋在葉靈兒懷裡,一聲不出。
葉靈兒的手搭在他後腦勺上,眼睛盯著身後那三簇火光。
火光停了。
在岔路口停了一陣。
然後往左拐了。
不是商隊的方向。
葉靈兒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林鏢頭在前車低聲說了一句。
「走遠了。但不能掉以輕心。天亮之前不停車。」
騾車重新提速,車輪碾著砂土嘩嘩響。
阿寶從葉靈兒懷裡抬起頭。
「姐姐,靈兒出城了。」
「嗯。靈兒出來了。」
「阿寶也出來了。」
「阿寶也出來了。」
阿寶想了想。
「那個姓燕的也出來了。」
葉靈兒把他的帽子按正。
「別操心他。先睡一會兒。明天路遠。」
阿寶眨了兩下眼,聲音困得黏在一起。
「姐姐,靈兒走了,許叔叔會不會被那些壞人欺負?」
葉靈兒捏了捏他的手。
「不會。靈兒把路都收拾乾淨了。許叔沒有危險。」
阿寶點著頭,腦袋一歪,靠著乾貨袋子睡了過去。
葉靈兒沒睡。
她的掌心裡,空間的印記又輕輕跳了一下。
比昨天那一下更明顯。
是石碑。
灰撲撲的石碑上那道古老的刻紋,好像在往外透光。
她攥緊了手,把那絲異動壓回去。
不是現在。
等安全了再看。
前面第二輛車上,少年的聲音隔著油布帘子傳過來,低得幾乎聽不見。
「靈兒。」
「嗯?」
「謝謝。」
葉靈兒用阿寶的小被子把他裹緊了,聲音也壓得很低。
「別謝。把靈兒平安送到北境。這筆帳才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