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謝。把靈兒平安送到北境。這筆帳才算清。」
這句話說完,油布帘子後面沒了聲響。
騾車一直走到天邊露出一線魚肚白才停下來。
林鏢頭選了一處背風的矮坡,讓車隊靠著土坎歇腳。
葉靈兒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腿有點發麻。阿寶還在乾貨袋子上睡著,小臉皺成一團,口水把袋角洇濕了一塊。
林鏢頭的人分成兩撥,一撥餵騾馬,一撥就地啃乾糧。
葉靈兒走到林鏢頭旁邊。
「林鏢頭,靈兒借你的火起個灶。」
林鏢頭正嚼著一塊硬得能砸人的糙餅,看了她一眼。
「你還有心思做飯?」
「靈兒答應過做飯抵腳程錢。從今天開始算。騾子歇的時候人也得吃口熱的。」
林鏢頭咽下嘴裡那口餅,干噎了一下。
「你隨便。柴不夠自己去撿。」
葉靈兒在土坎下面支了兩塊石頭,找了些枯枝生火。她從空間裡取了一把小米和幾根乾菜葉,都藏在袖子裡,混進了隨身帶的布袋。
鍋是林鏢頭車上的,黑鐵的行軍鍋,底上厚厚一層鍋巴痕跡。
水燒開,小米下鍋,乾菜切碎撒進去,最後捏了一撮鹽。
粥滾開的時候,幾個漢子的鼻子先動了。
一個叫老賈的車夫湊過來。
「這是什麼味?」
「小米菜粥。」
「你從哪兒弄的小米?」
「靈兒自己帶的。」
老賈蹲在鍋邊看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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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頭,你那小米的成色不對。這米粒太飽了。市面上的小米沒這麼黃的。」
葉靈兒拿勺子攪了兩下。
「靈兒師門的人種的。山裡的地,水好。」
「你還有師門?」
「靈兒的事很多。但靈兒不愛說。老賈叔喝粥嗎?」
老賈咧了咧嘴,沒再追問。
粥分了七八碗。林鏢頭的人一人一碗,都只喝了一口就不說話了。
一個叫鐵柱的年輕漢子捧著碗,嘴巴吧唧了兩下。
「鏢頭,這粥比我娘熬的還稠。」
林鏢頭喝了半碗,把碗擱到膝蓋上。
「丫頭,往後每頓都是這個水準?」
「靈兒儘量。糧食不夠的時候靈兒也不能變出來。」
「夠不夠的你自己看著辦。別讓我的人餓著肚子趕路就行。」
葉靈兒把剩的小半鍋粥盛了一碗,端到第二輛車旁邊。
少年掀開油布帘子接水。白天他換了一身商隊夥計的褂子,帽子壓得低,半張臉藏在帽檐下面。
「你的臉色還是不好。傷口有沒有裂?」
「沒裂。你那碗湯的藥效還撐得住。」
「你昨夜趕路的時候出了幾身汗。靈兒中午再給你換一次藥。」
「不用。白天人多,你在這些人面前弄藥太扎眼。」
「靈兒知道。靈兒會避開人。」
少年喝了兩口粥,頓了頓。
「葉靈兒。」
「嗯?」
「昨夜城牆根底下,你們鑽水道出來的。」
「嗯。」
「你什麼時候踩的那條路?」
「靈兒到中轉城第二天。」
「第二天?你那時候還不認識我。你踩退路不是為了救我。」
「靈兒踩退路是為了靈兒自己。靈兒不管到什麼地方都先看怎麼走。進得來就要出得去。」
少年拿著碗沒說話。
粥見了底,他把碗遞迴來。
「靈兒,我問你一件事。你可以不答。」
「你問。」
「你從中轉城一路折騰到現在,鋪子也丟了,人也得罪了,就為了去北境找你爹?你確定你爹還活著?」
葉靈兒把碗收回籃子裡。
「靈兒不確定。」
「不確定你也去?」
「靈兒不確定他活著,但靈兒確定他不是叛國的人。靈兒找不到人也要找到真相。」
少年靠著車板,帽檐下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爹在軍中是什麼身份?」
「靈兒說過了。靈兒不方便說。」
「你不說我也能猜。普通的小兵不會被人安上叛國的名頭。你爹至少是個百夫長以上的人。」
葉靈兒收籃子的手頓了一拍。
「你猜你的。靈兒不接話。」
少年沒有再追。
中午歇腳的時候,商隊的人各自找了樹蔭躺著。
葉靈兒把阿寶安頓在騾車底下的陰涼處,給他餵了幾口水。
阿寶揉著眼睛,嘟囔了一句。
「姐姐,阿寶夢見爹爹了。」
葉靈兒擦他臉上汗的手停了。
「夢見什麼了?」
「夢見爹爹背著阿寶。爹爹的肩膀好寬。可是阿寶看不清爹爹的臉。阿寶叫他,他不回頭。」
葉靈兒把水囊塞到他手裡。
「爹爹會回頭的。靈兒帶阿寶去找他,讓他回頭看阿寶。」
阿寶的嘴癟了一下。
「姐姐,爹爹還記得阿寶嗎?爹爹走的時候阿寶才剛會走路。」
「記得。爹爹一定記得。」
「萬一不記得呢?」
「那靈兒讓他重新記住。」
阿寶抱著水囊,眼睛紅了一圈,但沒掉眼淚。他使勁吸了吸鼻子。
「阿寶要快點長大。長大了幫爹爹打仗。」
葉靈兒揉了揉他的腦袋,笑了一聲。
「先把水喝了再說打仗的事。」
她起身去收拾灶具的時候,沒有注意到第二輛車的油布帘子掀開了一道縫。
少年靠在車板上,視線落在阿寶身上。
阿寶方才那句夢話里的兩個字,他聽得很清楚。
葉戰。
這個名字他不陌生。
在他曾經翻過的那些奏摺和軍報里,這兩個字出現過不止一次。
鎮北軍前鋒營副將。三年前的那場北狄南侵,他率部深入敵後斷糧道,斬敵首級四百餘。戰報遞到京城的時候,被人壓了三個月。最後呈上御案的那份軍報上寫的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再後來,葉戰通敵叛國的罪名就定了。
屍首沒有。人也沒有。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少年把帘子放下來,閉上了眼。
葉靈兒的爹是葉戰。
八歲的小丫頭帶著四歲的弟弟北上找爹。
找的是一個被全朝定罪的叛將。
他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傍晚歇營。騾馬啃了料,人圍著火堆坐成一圈。
林鏢頭把隊伍的夜哨排好,自己坐到葉靈兒旁邊。
「丫頭,今天的粥不錯。我那幫人趕了一天路,沒一個罵娘的。算你有本事。」
「靈兒說話算話。」
「我也跟你說句實話。從這往北三天的路段還算太平。過了清水關就不一樣了。那邊山多匪多,尤其是黑風嶺那一帶。你聽說過嗎?」
「靈兒聽過。」
「聽過就好。黑風嶺的寨主叫邢彪。手底下百十號人,專劫過路的商隊。前年有一支糧隊從那過,整隊被吞了。人沒回來一個。」
阿寶在旁邊豎起了耳朵。
「姐姐,山匪?」
「嗯。山匪。」
「多少個?」
「百十號。」
阿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又抬頭看葉靈兒。
葉靈兒按住他的腦袋。
「別想。」
林鏢頭瞥了阿寶一眼。
「你弟弟想打架?」
「他四歲。他什麼都想打。林鏢頭別理他。」
林鏢頭哼了一聲,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丫頭,我提前跟你說這些不是嚇你。是讓你心裡有數。過了清水關,你跟你弟弟待在車上,不管發生什麼事別下車。我這支隊伍的人手夠應付小股毛賊,但黑風嶺那幫人不是毛賊。」
「林鏢頭打算怎麼過?」
「繞路。我有一條舊道,從黑風嶺南邊的河谷穿過去。多走一天半的路程,但能避開主寨。」
「那條舊道安全嗎?」
「沒有哪條路安全。但舊道上最多碰見幾個散哨。比走正道撞上大隊人馬強。」
葉靈兒點了下頭。
「靈兒聽林鏢頭安排。」
夜深了。
阿寶靠在葉靈兒身邊睡著了,小拳頭攥著她的袖口。
葉靈兒沒有睡。
她把掌心翻開,閉上眼,往空間裡看。
靈田裡的作物長勢正常。小米快熟了。靈泉的水位比前兩天高了一指。
但她關注的不是這些。
石碑。
那塊灰撲撲的石碑立在靈田中央,碑面上那道舊刻紋,現在隱隱透著一層暗金色的微光。
上次跳動是在廢倉外面。
這次光更明顯了。
碑面上那幾個模糊的古字,她以前辨不出來。但現在,最上面一行的頭兩個字似乎清晰了一點。
神農。
她退出空間,攥緊手指。
空間在變。
可她不知道變的方向是什麼。
火堆那邊傳來林鏢頭和老賈低聲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
「……白天那丫頭做的粥,米不是尋常貨色。」
「你也嘗出來了?」
「那米粒咬開之後有一股甜味。不是放了糖,是米本身的味。我走了這麼多年商路,沒見過哪個產地的小米能有這個品相。」
「你覺得她從哪兒弄的?」
「不知道。這丫頭身上的東西太多了。八歲的娃娃,比我見過的老掌柜還精明。」
葉靈兒把耳朵貼回阿寶的腦袋旁邊。
對面騾車的底盤下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響。
少年換了個姿勢,刀鞘蹭到了車軸。
他也沒睡。
火堆的光照不到他的臉,只照到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在輕輕敲著節奏。
葉靈兒認得那個節奏。
不是隨手敲的。
是軍中點兵號的節拍。
她把目光收回來,閉上了眼。
他知道什麼,她不問。
她知道什麼,他也猜不全。
各揣各的心事,各走各的路。
到了北境再說。
遠處夜色里,山坡上一棵枯樹的樹冠上,有一個黑影蹲了好一陣。
火堆的光照不到那麼遠。
黑影看了商隊一陣,無聲無息地滑下樹幹,消失在山脊那邊。
阿寶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姐姐,有人在看咱們。」
葉靈兒的手搭上他後背。
「靈兒知道。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