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知道。睡吧。」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阿寶已經閉上眼翻回去了。
葉靈兒沒有動。
她的目光越過火堆,落在遠處那棵枯樹上。
樹冠上的黑影沒了。
但阿寶從來不會說錯。他的鼻子和直覺比她准。
她沒有叫醒林鏢頭。
如果是探子,驚動了反而會暴露商隊知情。
天亮之後,商隊繼續趕路。
葉靈兒照舊在歇腳的時候起灶。這回她煮的是面片湯,面是她揉的,切成指甲蓋大的碎片,下鍋翻滾兩遍就熟。湯里加了一把切碎的野蔥和半勺豬油。
豬油是林鏢頭車上帶的。她跟老賈借的。
「老賈叔,靈兒借你一勺豬油。」
「一勺就一勺。你做完了給我留一碗。」
「兩碗都行。」
面片湯端上來的時候,鐵柱喝了一口,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這湯怎麼比昨天的粥還香?」
「加了豬油。豬油下鍋之前先在乾鍋里煸一遍,把水氣逼出來。再下蔥花爆一下,最後倒湯。」
老賈端著碗看了她半天。
「丫頭,你這個年紀做飯做到這個份上,你師門到底是什麼門?」
「靈兒說了,靈兒師門的事不說。老賈叔喝湯就行。」
老賈嘿嘿笑著喝了。
林鏢頭拿著碗走到葉靈兒旁邊,蹲了下來。
「丫頭,你的糧從哪來的我不問。但你這幾頓做下來,我的人趕路比前幾天精神。你出的這一兩腳程錢算你賺了。」
「靈兒做飯不光是抵錢。靈兒跟林鏢頭說過,路上隊伍的士氣比多一袋糧重要。人吃飽了心裡才踏實。心裡踏實才走得快。」
林鏢頭看著她,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
他把碗放下來。
「跟你說件事。」
「林鏢頭說。」
「今天上午我在前面看路的時候,發現了兩處新鮮的馬蹄印。」
葉靈兒攪湯的手停了。
「在哪兒?」
「前方岔路口。從東南方向過來的。兩匹馬,小跑的步幅。蹄鐵的印子跟中原的不太一樣,間距寬,踏得深。」
「不是官道上的馬?」
「不是。官道的馬蹄鐵是衙門統一打的,印子窄。這兩匹馬的蹄鐵粗,是山里打的野鐵。」
葉靈兒把湯從鍋里舀出來分碗。
「黑風嶺的人?」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旁邊山頭的散匪。這一帶不止黑風嶺一股人。不過大股的寨子就那一個。」
「林鏢頭的意思是,散匪可能在踩咱們隊伍的路線?」
「踩不踩的我不確定。但那兩匹馬的蹄印是今天早上留下的。方向跟咱們平行。不是巧合就是盯上了。」
葉靈兒把碗一隻只遞出去。
「靈兒昨夜也看到了些東西。」
「什麼東西?」
「靈兒弟弟睡到半夜醒了一次,說有人在遠處看咱們。靈兒沒看清人,但後山坡那棵枯樹上有動過的痕跡。」
林鏢頭的臉沉了。
「你怎麼不當時叫我?」
「靈兒不確定是人還是野物。叫了林鏢頭反而驚動對方。靈兒想等天亮之後再說。」
「現在也不算晚。你弟弟的nose准嗎?」
「准。阿寶聞得出米里摻了沙。看人的本事也不差。他說有人看咱們,十回裡頭對九回。」
林鏢頭擦了擦嘴。
「行。從今天開始,夜裡加一個暗哨。老賈帶鐵柱輪值。你和你弟弟的車挪到中間來。」
「靈兒的合伙人呢?」
「他那輛車也挪到中間。受傷的人留在外圈是給匪送菜。」
葉靈兒點了頭。
歇完腳繼續趕路。
下午的路段開始上坡了。土道兩邊的矮樹變成了灌木叢,視野收窄,騾車走得慢了許多。
葉靈兒坐在車板上,把空間裡的存糧清點了一遍。
小米還有三十斤左右。靈田裡新一批快要收割。乾菜不多了,但空間裡還有一把蘿蔔種子沒下地。鹽剩了大半包。肉沒有。
她又看了一眼靈泉。
水位比出城那天又高了半指。
石碑上的暗金色光紋比昨夜更清了。
她沒有貿然去碰石碑。前世的記憶里沒有石碑這個東西。這是今生才有的變化。
阿寶蹲在她身邊,啃著一塊糙餅。
「姐姐,餅太硬了。阿寶牙疼。」
「明天靈兒用靈泉水和面,做軟一點的。」
「靈兒的泉水做的餅阿寶最喜歡吃。又軟又甜。」
「小聲點。」
阿寶捂了捂嘴,縮著脖子嘿嘿笑。
前面騾車上傳來林鏢頭的聲音。
「停車。老賈你看看前面那道坎。」
車隊停了下來。
老賈跳下車去前面看了看,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
「鏢頭,路塌了一塊。今早那場小雨把坡上的土衝下來了。騾車過不去。得繞。」
「繞哪邊?」
「右邊有一條窄道,牽著騾子走能過。但車得卸了貨,人肩扛過去再裝車。」
林鏢頭跳下來看了看地形。
「多久?」
「快的話兩個時辰。」
「來不及。天黑前必須過嶺口。拖到天黑在這段路上過夜等著挨劫。」
葉靈兒從車上跳下來,走到坍塌的地方看了一眼。
土方不大,堵住了約莫兩丈寬的路面。左邊是山壁,右邊是灌木叢下面的緩坡。
「林鏢頭,靈兒有個主意。」
「說。」
「靈兒看這段土方的底下有碎石墊著,上面的虛土不深。如果把虛土鏟開一條溝,騾車貼著山壁走,能過得去。」
「鏟土?拿什麼鏟?」
「靈兒車上有兩把鐵鍬頭。靈兒囤的。」
林鏢頭看著她。
「你車上還帶了鐵鍬頭?」
「靈兒帶的東西很雜。靈兒不知道路上會遇到什麼。鍬頭是靈兒在中轉城收攤的時候順手收的。」
「你這丫頭到底裝了多少家當?」
「靈兒的家當靈兒不說。鍬頭要不要用?」
「給我。」
兩把鐵鍬頭裝上木柄,鐵柱和另外兩個漢子上去鏟。
阿寶也跟過去了。
他蹲在土堆旁邊,伸手抓了一塊碎石頭往外搬。碎石有臉盆大,那幾個漢子鏟了半天才挪開的石塊,阿寶兩手一抱,嗨的一聲就搬到了路邊。
鐵柱鏟土的鐵鍬停在半空。
「這小子幾歲?」
「四歲。」
鐵柱看著阿寶又搬了一塊更大的,嗓子發緊。
「四歲的娃搬石頭比我勁還大?」
老賈在旁邊嘖了一聲。
「別看了。搬你的土。」
半個時辰,路通了。
騾車一輛輛貼著山壁碾過去,阿寶站在路邊拍手上的土,沖鐵柱咧嘴。
「鐵柱叔叔,阿寶搬得快嗎?」
鐵柱握著鐵鍬柄,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快。比你鐵柱叔快。」
阿寶美滋滋蹦回葉靈兒身邊。
「姐姐,阿寶有沒有幫上忙?」
「幫了。阿寶很厲害。」
「那靈兒今晚多給阿寶半碗粥。」
「靈兒給你一整碗。」
阿寶眼睛亮得跟灶膛里的火苗似的。
車隊過了嶺口,天還沒全黑。
林鏢頭選了一處有水源的窪地紮營。
葉靈兒起灶煮粥。這回她往粥里加了幾片靈田種出來的蘿蔔,切得極薄,混在野菜里看不出來。
粥端上來的時候,鐵柱喝了一口,吸了吸鼻子。
「這粥里有股甜味。不是糖。是什麼菜?」
「山蘿蔔。靈兒路上采的。」
「路上哪來的山蘿蔔?這一帶不長這東西。」
「靈兒眼睛尖。林子邊上有幾棵野的。靈兒順手拔了。」
鐵柱將信將疑,但粥太好喝了,他沒往下追。
林鏢頭喝完粥,把碗遞給葉靈兒。
「丫頭,明天的路段怎麼走你聽好了。」
「靈兒聽著。」
「過了前面那道河谷,再走一天就到清水關。清水關是北境外圍第一個駐兵點。過了關之後路就不歸地方管了,歸軍管。到時候查驗路引和身份,你的東西都備好了?」
「靈兒有斷親文書。路引是在中轉城衙門花了銀子補辦的。」
「你那個合伙人呢?」
「他自己的事他自己辦。靈兒管不了他的身份。」
「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但過了清水關之後,他再出任何岔子我不管。」
「靈兒明白。」
林鏢頭起身去安排夜哨。
少年從第二輛車上下來,走到葉靈兒旁邊。
他的臉色比出城那天好了許多,傷口已經不滲血了。走路的步子穩了。
「靈兒。」
「嗯?」
「清水關我過得去。我在那邊有門路。」
「靈兒不問你的門路。靈兒只關心一件事。」
「什麼事?」
「過了清水關之後,你的人會不會跟靈兒的路重合?」
少年看著她。
「你是在問我去北境做什麼。」
「靈兒說過不打聽你的事。靈兒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靈兒帶阿寶去找爹爹的路上,你的麻煩會不會再牽連到靈兒。」
少年沉了沉。
「我去北境,不是為了避禍。」
「那你是為了什麼?」
「查一件事。一件跟你爹爹可能有關係的事。」
葉靈兒收拾碗筷的手頓了一拍。
「你說什麼?」
少年的聲音壓得很低。
「靈兒,你爹的名字你不肯說。但你弟弟昨晚的夢話我聽見了。」
葉靈兒的指節發白。
少年看著她。
「葉戰。我沒猜錯的話。」
篝火的光在兩個人之間跳了跳。
葉靈兒慢慢把碗放下了。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葉戰通敵叛國那樁案子,當年遞到京城的軍報,跟我查的另一樁案子有同一個經手人。」
葉靈兒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遠處傳來阿寶的聲音,迷迷糊糊的。
「姐姐,粥碗靈兒幫你端。」
葉靈兒回頭看了阿寶一眼,再轉回來,聲音穩得像一碗沒有波瀾的水。
「那個經手人是誰?」
少年的目光里有一些很深的東西。
「我現在不能告訴你。但到了北境之後,我們也許可以再談一筆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