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不能告訴你。但到了北境之後,我們也許可以再談一筆買賣。」
葉靈兒看著少年的眼睛。
篝火的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映出一雙極沉的瞳。
她沒有接話。
阿寶在後面喊了一聲粥碗,她轉身把碗接過來,蹲到水桶邊上洗。
少年站了一陣,回了騾車。
從頭到尾,兩個人都沒有提過葉戰的名字第二遍。但那兩個字已經擱在了他們之間。
第二天,商隊過了河谷。
地勢開始陡了。兩邊的山越貼越近,道路在山脊之間彎來繞去。
林鏢頭把車隊的間距縮短了一半,前後各安了人盯梢。
中午歇腳的時候,他把老賈和鐵柱叫到一起。
葉靈兒正在灶前燒水,聽見林鏢頭的聲音沉沉地壓過來。
「再往前走半天,就進黑風嶺的地界了。」
老賈啃著干餅,嘴巴停了。
「這麼快?」
「比我估的早一天。前面那條河谷的水淺了,騾子過河沒耽擱時間。照這個腳程,明天一早就到嶺腳。」
鐵柱撓了撓腦袋。
「鏢頭,你不是說走舊道繞過去嗎?」
「繞也得進他的地界。舊道從南坡穿,主寨在北坡。中間隔兩座山頭。能不能繞過去,看他散哨放多遠。」
老賈把餅放下了。
「鏢頭,我走了十幾年的商路,黑風嶺的名聲我清楚。往年有隊伍從這過,交了買路錢的,人貨都放。沒交的,屍首都找不著。你怎麼看?」
林鏢頭拿樹枝在地上劃了兩道。
「邢彪這個人,我打聽過。退伍的逃兵,手底下百十號。早年間是三五十人的小窩子,這幾年災荒一起,裹進去的流民多了,人也壯了。他的規矩是三成。你過他的山頭,三成貨給他,人走。」
「三成?」鐵柱的嗓子尖了,「咱們這一趟的貨值一千二百兩。三成就是三百六十兩。鏢頭,這一趟的鏢銀才五十兩。」
「所以我走舊道。」
葉靈兒在灶後面把水燒開了。她沒有插話,端著碗走過去盛粥。
林鏢頭看了她一眼。
「丫頭,你也坐下聽聽。」
葉靈兒蹲到火堆旁邊。
「黑風嶺的事靈兒聽過。靈兒想問林鏢頭一件事。」
「問。」
「這支車隊裡的貨,靈兒看了兩天了。前兩輛車是布匹和鹽。第三輛車是乾貨和靈兒的東西。第四輛車壓得最重,但靈兒沒看見那輛車卸過貨。」
林鏢頭的眼珠子動了一下。
老賈嚼餅的動作停了。
「丫頭,第四輛車的東西不關你的事。」
「靈兒不打聽別人的貨。但靈兒想知道,那輛車的東西是不是容易惹麻煩的東西。」
林鏢頭沒說話。
葉靈兒彎著腰,從火堆旁邊遞了一碗粥過去。
「靈兒看過那輛車的車輪印子。比前三輛深一倍。布匹和鹽壓不出那個深度。靈兒還看見馱架下麵包著麻布的東西,邊角是直的,不是圓的。布匹捲起來是圓的。方的東西,要麼是木箱,要麼是鐵貨。」
老賈的臉色變了。
林鏢頭拿起粥碗喝了一口。
「你看得夠仔細。」
「靈兒是不是猜對了?」
「你猜什麼了?」
「鐵件。」
林鏢頭把碗擱到膝蓋上。
「是陳記接的單子。北邊有處鐵匠鋪訂了一批零件。犁頭和鏵片為主,摻了些旁的。具體是什麼,鏢頭只管送,不管問。」
葉靈兒端著自己的碗,聲音不大。
「犁頭和鏵片用不著藏在麻布里。靈兒在中轉城的鐵器行見過走貨的。犁頭就擱在車板上。蓋麻布的東西只有兩種。要麼是違禁品,要麼是軍用件。」
鐵柱的臉色也不好了。
林鏢頭盯著她看了好一陣。
「丫頭。」
「嗯。」
「你管好你的灶。第四輛車的東西我擔著。你操心你和你弟弟的命就行。」
葉靈兒沒再追問。
她端著碗回到灶前,把剩的粥分了兩碗。一碗給阿寶,一碗送到第二輛車旁邊。
少年接過碗,聲音壓得很低。
「你方才跟鏢頭的話,我都聽見了。」
「靈兒故意不避你。靈兒想聽聽你怎麼說。」
少年喝了一口粥。
「第四輛車的東西不全是犁頭。我前天晚上趁歇營的時候摸過。麻布底下有弩臂的零件。拆成散件運的。一個弩臂切三段,混在鏵片裡,不拆開看不出來。」
葉靈兒的手指在碗沿上劃了一圈。
「你什麼時候摸的?」
「你煮粥的時候。所有人圍著你的鍋,沒人看車。」
葉靈兒看了他一眼。
「弩臂。這東西民間不能買賣。」
「不能。軍制弩件,私運就是死罪。」
「林鏢頭知不知道?」
「他未必知道具體是什麼。但他知道那批貨不乾淨。否則不會單獨包麻布。」
葉靈兒蹲到車輪旁邊。
「你的意思是,這批鐵件過了黑風嶺之後,最終不是去什麼鐵匠鋪。」
「犁頭鏵片是面子。弩件是里子。這批東西往北走,能出關的路只有兩條。要麼走軍管道混進去,要麼走黑市。走黑市的話,買家是誰你猜一猜。」
葉靈兒的瞳孔縮了縮。
「北狄。」
少年把碗放到車板上。
「所以黑風嶺的人盯這支隊伍,未必只是為了布匹和鹽。」
葉靈兒把碗收回籃子裡,沒有說話。
她走回自己車上。阿寶在乾貨袋子後面啃完了窩頭,正用手指戳一隻瓢蟲。
「姐姐,蟲蟲。」
「靈兒看見了。阿寶別碰。」
「阿寶沒碰。阿寶就看看。」
葉靈兒在他旁邊坐下來。阿寶擠過來靠著她的肩膀。
「姐姐,你剛才跟那個人說話,聲音好低。」
「靈兒在談事。」
「什麼事?」
「大人的事。」
「阿寶不是大人嗎?」
「阿寶是阿寶。阿寶幫靈兒盯著一件事就行。」
「什麼事?」
葉靈兒湊到他耳邊,聲音細得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
「今天晚上,阿寶幫靈兒聞一聞每個人的味道。尤其是趕第四輛車的那個車夫。」
「趕第四輛車的?就是那個手上老搓油的?」
「嗯。靈兒注意他兩天了。他每次歇腳都繞到第四輛車旁邊摸一圈。別人靠近那輛車他就咳嗽。」
阿寶歪了歪腦袋。
「姐姐覺得他有問題?」
「靈兒不確定。靈兒需要阿寶的鼻子。」
阿寶拍了拍胸脯。
「阿寶的鼻子最靈了。」
入夜。
營地安靜下來。
林鏢頭的夜哨排了三班,老賈帶第一班,鐵柱帶第二班。
葉靈兒躺在車板上,眼睛閉著,耳朵沒有閉。
阿寶趴在她旁邊,嗅了好一陣。
半夜的時候,阿寶拉了拉她的袖子。
葉靈兒沒有動。
阿寶湊到她耳邊,聲音像蚊子。
「姐姐。那個趕車的出去了。他身上有煙味。不是灶台的煙味。是燒松脂的那種。」
葉靈兒的眼睛睜開了。
她翻身趴到車板邊緣,從簾縫往外看。
營地南側的灌木叢後面,有一點極微弱的火光閃了兩閃。
不是火堆的光。
是火摺子的光。
一閃。滅了。再閃。滅了。
三短一長。
葉靈兒的手指攥緊了帘布。
信號。
那個車夫蹲在灌木叢後面,朝山上方向打了三短一長的火光。
等了片刻。
山坡高處,極遠的地方,有一點微光回了兩下。
車夫把火摺子收進袖子裡,彎著腰溜回營地。
阿寶拉著葉靈兒的衣角。
「姐姐,他是壞人嗎?」
葉靈兒把帘子放下來。
「阿寶,你記住他的味道。」
「記住了。松脂和驢油。還有一股鐵鏽味。」
葉靈兒把阿寶按回乾貨袋子裡。
「睡。明天靈兒處理。」
她閉上了眼。
掌心裡,空間的印記跳了一下。
比昨夜又重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