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泛白,葉靈兒起灶煮粥。
粥還沒滾,她提著水桶路過第二輛車。
桶底磕了一下車輪。
少年掀開帘子看她。
葉靈兒蹲到車輪旁邊,聲音極輕。
「昨夜靈兒看見了。第四輛車的車夫半夜出去打信號。三短一長。山上有人回了。」
少年的眼中沉了一層。
「方向?」
「西北。半山腰。靈兒估了距離,不超過五里。」
「你確定是三短一長?」
「靈兒確定。阿寶也醒著。他聞到了那個車夫身上燒松脂的味道。」
少年把帘子放低了一些。
「三短一長是山寨的聯絡暗號。我以前在一份舊案卷宗里見過。黑風嶺的探子用火摺子傳信,三短一長是報位,兩短兩長是報人數,一長三短是撤退。」
葉靈兒端起水桶。
「靈兒去跟林鏢頭說。」
「等等。」
葉靈兒回頭。
「你打算怎麼跟他說?直接指認?」
「靈兒不打算這麼做。靈兒有更好的法子。」
「什麼法子?」
「靈兒讓那個車夫替靈兒辦一件事。」
少年看著她的眼睛。
「你想用他當餌。」
葉靈兒彎了彎嘴角,沒有回答。
她提著水桶走到林鏢頭車旁邊。
林鏢頭正拿石頭磨他那把短刀,聽見腳步抬頭。
「丫頭,這麼早?」
「林鏢頭,靈兒跟你說一件事。靈兒昨夜看見第四輛車的車夫半夜跑出營地往山上打火光信號。」
林鏢頭磨刀的手停了。
他的目光冷下來。
「你看清了?」
「靈兒看清了。靈兒弟弟也聞到了他身上燒松脂的味道。那個味道不是灶火能沾上的。」
林鏢頭把刀放到膝蓋上。
「他叫劉二。陳記的老車夫。跑過七八趟了。」
「跑了七八趟,也許正是他有用的原因。靈兒猜他不是第一次給山上遞消息。」
林鏢頭的顴骨上的肉繃緊了。
「你想讓我怎麼辦?現在拿下他?」
「靈兒不建議。拿下他山上會斷了消息。斷了消息山匪就不知道咱們的路線。不知道路線他們就會撒網搜。撒網搜比定點堵更麻煩。」
林鏢頭重新拿起了刀。
「你的意思是不抓他。」
「靈兒的意思是讓他繼續遞消息。但靈兒告訴他的是假消息。」
「假消息?」
葉靈兒蹲到林鏢頭對面。
「林鏢頭,你原來的計劃是走南坡舊道對不對?」
「對。」
「靈兒給你一個新計劃。今天白天走的時候,你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舊道不通了,要改走北坡河谷。劉二聽到了一定會把這個消息遞上去。山匪就會在北坡河谷設伏。」
「然後呢?」
「然後咱們走南坡。」
林鏢頭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舊道通不通?」
「靈兒不知道。但劉二也不知道。他只會把他聽到的遞上去。山匪如果把主力調到北坡,南坡的散哨就少了。」
林鏢頭的刀在石頭上磨了兩下,聲音尖細。
「丫頭,你幾歲?」
「靈兒八歲。」
「八歲。」林鏢頭重複了一遍,咬著後槽牙。
他把刀收進鞘里。
「行。就按你說的辦。但劉二的事今天晚上我要一個說法。我不能留一個內鬼在隊伍里過黑風嶺。」
「靈兒知道。等他把假消息遞出去,林鏢頭想怎麼處置靈兒不管。」
「你去煮你的粥。」
葉靈兒回到灶前。
上午趕路的時候,林鏢頭騎著騾子走到隊伍最前面,回頭大聲喊了一嗓子。
「聽著!前面南坡的舊道昨天有過路的商販回來說塌了半截,走不了。咱們改道走北坡河谷。多走半天的路。都打起精神來。」
車隊裡起了一陣議論。
葉靈兒趴在第三輛車的簾縫裡,盯著第四輛車上的劉二。
劉二是個四十出頭的瘦漢子,顴骨高,手上常年搓一塊油布。聽到林鏢頭的話,他的脊背僵了一息。
很短。
但葉靈兒看見了。
阿寶也看見了。
「姐姐,那個人手抖了一下。」
「靈兒看到了。阿寶不要再盯他。不讓他發覺。」
下午歇腳。
葉靈兒照常起灶。劉二在第四輛車旁邊餵騾子,目光掃了兩遍營地周圍的地形。
老賈啃著餅湊到葉靈兒身邊。
「丫頭,走北坡河谷是不是更危險?」
「靈兒不清楚。靈兒聽林鏢頭安排。」
「你昨天還挺拿主意的,今天怎麼縮回去了?」
「靈兒在路上就是幫忙做飯的。路怎麼走是鏢頭的事。」
老賈嘿了一聲,沒再說。
入夜。
營地安排了跟前一晚一樣的夜哨。
但林鏢頭多加了一個人。
鐵柱被他安排在距離第四輛車十步遠的位置,披著一件舊斗篷,坐在草叢後面。
葉靈兒沒有睡。
阿寶在她旁邊趴著,耳朵豎起來。
差不多半夜的時候,阿寶拉了一下她的袖口。
「那個人又出去了。」
葉靈兒從簾縫裡觀察。
劉二蹲到營地西邊的一棵矮樹後面。
他掏出火摺子,往山坡上方打了信號。
比昨夜複雜。
兩短兩長。停頓。三短。停頓。一長。
兩短兩長是報人數。
三短是報方向。
一長是確認。
他在告訴山上的人:商隊明天走北坡河谷。
山上回了信號。
兩下。
劉二收了火摺子,彎腰往回溜。
他經過那棵矮樹的時候,一雙手從草叢裡伸出來,捏住了他的後脖子。
鐵柱的胳膊像鐵鉗一樣把他按在地上。
劉二掙了一下,嘴剛張開,第二隻手就捂上來了。
是林鏢頭。
葉靈兒翻下車,走到矮樹旁邊。
劉二趴在地上,臉貼著泥,眼珠子在月光下轉了轉,看見了她。
林鏢頭蹲下來,聲音不高。
「劉二,你跟了我三趟了。我信你。你怎麼報答我的?」
劉二嗓子裡擠出一個含糊的音。
林鏢頭把捂住他嘴的手鬆了一點。
「鏢頭,饒命。我是被逼的。」
「誰逼你的?」
「邢彪的人。他們找到了我在清河縣的家。我婆娘和閨女都在。他們說我不做就殺了她們。」
「你給他們傳了幾回消息?」
「這是第二回。上個月有一支隊伍從北坡過,就是我報的路線。」
林鏢頭的牙關磨了一聲。
「那支隊伍一個人都沒回來。」
劉二的臉灰了。
「鏢頭,我不想害你們。我只是報了路線。他們攔人的時候我不在。」
「你不在?你以為你報了路線就乾淨了?」
老賈從後面走過來,蹲下來翻了翻劉二的腰間。
一隻扁扁的布袋從他裡衣腰帶上掉出來。
老賈打開。
五兩碎銀。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條。
紙條上三行字,寫的是蠅頭小楷。
老賈看了一眼,遞給林鏢頭。
林鏢頭借著月光看完,臉上的肌肉一跳。
「這上面說,隊裡有個值錢的少爺。什麼意思?」
劉二的頭埋得更低了。
「邢彪的人說過,城裡有人出了賞格。找一個受傷的年輕人,十五六歲。臉白,不像干粗活的人。誰找到了賞五十兩。」
葉靈兒的手指在袖口裡收緊了。
少年。
不止追兵。山匪也拿了懸賞。
林鏢頭把紙條攥在手裡。
「別的呢?你還知道什麼?」
「就這些。鏢頭我發誓就這些。我沒有再遞過別的東西。」
林鏢頭站起來,看了鐵柱一眼。
「綁了。嘴堵上。到了清水關交給官府。」
鐵柱把劉二拖走了。
葉靈兒站在矮樹旁邊。
林鏢頭把那張紙條遞給她。
「丫頭,你的合伙人比你跟我說的更麻煩。」
葉靈兒把紙條看了兩遍,折好還給他。
「靈兒不知道他被懸賞的事。但靈兒之前說過他身上有追兵。靈兒沒騙林鏢頭。」
「追兵是一回事。山匪也在找他是另一回事。你現在告訴我,他到底是什麼人。」
「靈兒說過了。靈兒不清楚他的來路。」
林鏢頭盯著她看了好一陣。
「丫頭,你信不過我?」
「靈兒信林鏢頭。可靈兒說不清楚的事靈兒不編。靈兒只知道他受了傷,靈兒救了他,他答應送靈兒北上。別的靈兒真不知道。」
林鏢頭吐了口氣。
「行。假消息已經遞出去了。山匪會在北坡河谷等。咱們明天天不亮改走南坡。但過了黑風嶺之後你那個合伙人的事我不再管。」
葉靈兒彎了彎腰。
「謝林鏢頭。」
她走回自己的車,路過第二輛車的時候,少年在帘子後面低聲開了口。
「懸賞的事我知道。」
葉靈兒停了腳。
「你怎麼不早說?」
「說了你會怎麼做?」
「靈兒會把腳程錢再加三兩給林鏢頭壓擔子。」
少年沉默了兩息。
「葉靈兒。你跟你那個鋪子的許掌柜不一樣。他是心善幫你。你幫我是算帳。」
「靈兒幫誰都是算帳。靈兒的命和阿寶的命最貴。拿別的東西來換剛好。」
少年在帘子後面輕輕笑了一聲。
葉靈兒把帘子合上。
「靈兒現在跟你說正事。山匪明天撲空了會怎麼樣?」
少年收了笑。
「他們會知道消息是假的。然後回頭搜南坡。」
「靈兒也是這麼想的。光走南坡不夠。靈兒得讓他們來不及搜。」
「什麼意思?」
葉靈兒的聲音低到了極限。
「靈兒想讓他們回去的時候發現寨子裡的東西少了一半。那他們就沒心思追商隊了。」
帘子掀開了一道縫。
少年的眼睛在暗處盯著她。
「你想摸山寨?」
「靈兒想。」
「你瘋了。」
「靈兒沒瘋。靈兒只是不想白白給人趕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