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沒瘋。靈兒只是不想白白給人趕著跑。」
少年沉了好一陣沒有說話。
營地里除了騾子打響鼻的聲音，安靜得能聽見蟲鳴。
「你帶著一個四歲的孩子去摸山匪的老窩。你知道邢彪手底下有多少人？」
「白天靈兒跟林鏢頭說話的時候他說了。百十號。但百十號不可能全在寨子裡守著。如果他們主力去了北坡河谷伏擊，寨里最多留二三十人。」
「二三十也不少。」
「靈兒不打他們。靈兒不是去殺人的。靈兒只要他們的東西。」
「你怎麼拿？人家庫房有人守著。」
葉靈兒把帘子壓低了一點。
「靈兒有靈兒的辦法。靈兒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你跟商隊走南坡。但你要讓追兵和山匪都知道那個值錢的少爺在商隊裡。」
少年的目光在暗中閃了閃。
「你要我當餌。」
「你恢復得差不多了。在騾車上跑兩天的路不成問題。山匪知道商隊裡有賞格上的人，就會把搜索重點放在商隊身上。靈兒和阿寶從小路繞過去，沒有人注意。」
「小路？你什麼時候踩過黑風嶺的小路？」
「靈兒沒踩過。但靈兒白天跟林鏢頭要了他那張舊地圖。南坡後面有一條獵戶走的山脊道，翻過一道梁就能看見北坡的主寨。靈兒看了地形，走快一點大半天能到。」
「你一個八歲的丫頭帶著一個四歲的娃娃翻山去摸匪窩。」
「阿寶不是普通的四歲娃娃。」
「他搬石頭厲害。搬石頭跟摸寨子是兩碼事。」
「靈兒需要阿寶幫靈兒做一件事。到了寨子後面，阿寶幫靈兒堵住一條小路。堵住了巡邏匪就繞不回來，靈兒就有時間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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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盯著她看了很長時間。
「葉靈兒，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你不可能空著手搬走庫房裡的東西。你沒有車，沒有騾子，沒有人幫你扛。就算庫房沒人守，你也扛不走幾袋糧。」
葉靈兒的手指在車板上輕輕叩了一下。
「靈兒扛得走多少就扛多少。靈兒不貪。靈兒只需要讓山匪回來的時候發現東西少了。他們自己就會內訌。誰偷的？誰拿的？這比追商隊重要。他們內訌的時間就是咱們跑的時間。」
少年閉了閉眼。
「你這腦子長在一個八歲的身體裡，太浪費了。」
「靈兒不跟你扯這些。你答不答應？」
「我有條件。」
「你說。」
「你到了寨子附近，如果發現守備超過三十人，你不進去。原路回來。」
「靈兒答應你。靈兒不是拿命賭的人。」
少年把帘子合上了。
「我答應。」
天亮之前，葉靈兒去找了林鏢頭。
她把自己的計劃只說了一半。
「林鏢頭，靈兒和阿寶不跟大隊走南坡。靈兒從獵戶道翻過去，到了嶺北那邊等你們。」
林鏢頭差點把水囊摔了。
「你說什麼？」
「靈兒翻過去有用。靈兒在北坡那邊幫林鏢頭看一看山匪主力出去了沒有。如果出去了，南坡就是安全的。靈兒在北坡等到林鏢頭過了嶺，再繞回來匯合。」
「你一個丫頭帶著你弟弟翻那種野山？」
「靈兒走過比這更難的路。靈兒從青山村到中轉城，中間有兩段路連路都沒有。靈兒走過來了。」
林鏢頭的眉頭擰成了繩結。
「你到底想幹什麼？」
「靈兒想幫林鏢頭一個忙。靈兒在北坡觀察到山匪的動向之後會在約定地點放一塊白布。白布朝東掛是安全，朝西掛是有埋伏。」
「你當斥候了？」
「靈兒不當斥候。靈兒只當跑腿的。靈兒都走到這了，靈兒不想因為山匪把這條路斷了。」
林鏢頭看著她。
「你那個合伙人呢？」
「他跟大隊走。靈兒跟他說好了。讓阿寶聞見的那幫追兵知道商隊裡有人。山匪接了消息也會追商隊。注意力全在大隊上面。靈兒和阿寶從側面過去不會被人注意。」
「你拿我的隊伍當靶子？」
「不是靶子。是活靶子。靶子吸引箭的時候箭手就露了。箭手一露，林鏢頭就知道從哪繞了。」
林鏢頭站在那裡，一隻手攥著水囊，另一隻手攥著刀鞘。
他沉了很久。
「老賈。」
「在。」
「你帶隊走南坡舊道。我帶兩個人殿後。丫頭的合伙人安排到中間那輛車上。」
葉靈兒彎了彎腰。
「靈兒走了。匯合地點是南坡出口那棵分岔大松樹。靈兒在那等你們。」
「丫頭。」
「嗯。」
「你要是死了，你弟弟怎麼辦？」
葉靈兒看著他。
「靈兒不會死。靈兒死不起。」
天蒙蒙亮的時候，葉靈兒背著一個小包袱，牽著阿寶鑽進了南坡西側的林子裡。
阿寶跟在她後面，小短腿邁得快。
「姐姐，咱們去山上？」
「嗯。靈兒帶阿寶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一個壞人藏東西的地方。」
「藏了什麼？」
「很多東西。糧食銀子鐵器都有。」
阿寶的眼睛亮了。
「姐姐要搬空它？」
「噓。輕聲。」
山脊道果然存在。窄得只能一個人通過，兩邊是密密的荊棘和碎石。
葉靈兒在前面開路。她走下去的時候用手裡的小棍子把礙事的枝條撥開，走過之後枝條彈回來，把路又遮住了。
阿寶走在後面，他的身子更矮，荊棘大多從他頭頂掠過。
半個時辰之後，路開始上坡了。
葉靈兒停下來喝了口水，又給阿寶灌了兩口。
「阿寶累不累？」
「不累。阿寶走得動。」
「前面還有一段上坡。過了山樑就到了。」
阿寶擦了把鼻涕，抬頭看了看山頂。
「姐姐，阿寶聞到煙味了。」
葉靈兒也聞到了。
極淡的柴煙味。從北邊飄過來的。
「那是山寨的煙。他們在做飯。」
「靈兒快點。趁他們吃飯的時候偷東西。」
「不是偷。是搬。靈兒的東西憑什麼讓他們拿著。靈兒搬回來。」
阿寶嘿嘿笑了一聲。
翻過山樑的時候已經快到晌午了。
葉靈兒趴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往下看。
北坡的山谷開闊。山寨建在一處平坦的台地上，外圍是木柵欄和泥牆，裡面錯落著七八間草房和三間大棚子。
最大的那間棚子門口堆著糧袋和箱籠。
葉靈兒數了數。
寨門外站著兩個人。
棚子門口一個人。
遠處的木塔樓上蹲著一個人。
正面能看到的總共四個。
她聽了一陣。
寨子裡面傳來說話聲和笑聲，不止四個人。
「阿寶，你聞一聞。裡面多少人？」
阿寶吸了吸鼻子，閉上眼，過了好一陣才開口。
「十幾個。有一個在燒肉。有兩個在喝酒。還有好幾個在後面。」
「後面是哪個方向？」
「東邊。姐姐，東邊那條小道上有人走過。味道新的。」
葉靈兒往東看了看。
一條碎石小道從寨子後面蜿蜒下去，連著一處山泉。
巡邏的匪去了那條路。
她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山寨庫房的位置。
庫房門沒關。糧袋堆在門口外面，裡面還有更多。
她看見了箱子。
鐵鎖扣著的木箱。
四口，五口。
她又看見了一堆麻布包。
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她退回岩石後面。
「阿寶，靈兒需要你做一件事。」
「姐姐說。」
「東邊那條小道。阿寶去那裡搬幾塊大石頭堵住。堵得結實一點。巡邏的人回來走那條路，被石頭擋住了就要繞。繞一圈至少多花半炷香的時間。」
阿寶往東看了看。
「多大的石頭？」
「阿寶搬得動的最大的。三四塊就夠。堵住路面就行。」
「阿寶去。」
「等等。」葉靈兒拉住他，「堵完之後阿寶不要回來找靈兒。阿寶去靈兒剛才說的那棵分岔大松樹那等。靈兒辦完事自己回去找阿寶。」
阿寶的臉皺了。
「靈兒不要阿寶了？」
「靈兒永遠要阿寶。但靈兒下去辦事的時候阿寶跟著太危險。阿寶在安全的地方等靈兒。」
阿寶瞪著眼看了她五六息。
「那靈兒保證。半個時辰之內回來。阿寶數不清半個時辰是多久。靈兒告訴阿寶。」
「靈兒數到兩百就差不多了。阿寶慢慢數，數到兩百靈兒就來。」
「要是數到兩百靈兒還沒來呢？」
葉靈兒揉了揉他的腦袋。
「靈兒一定會來。」
阿寶咬了咬嘴唇。
「那阿寶去堵路了。」
他轉身往東面的碎石小道跑。
跑了幾步又回頭。
「姐姐，搬空它。」
葉靈兒笑了一下。
她趴在岩石後面，等阿寶消失在東邊的林子裡。
然後她的目光重新落到山寨的庫房上。
棚子門口那個守衛正在打盹。
她把掌心翻開。
空間的印記在她手心跳動。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明確。更清晰。
靈田中央，那塊灰撲撲的石碑上，暗金色的光紋亮了一圈。
她深吸一口氣。
庫房。
糧袋。
箱籠。
麻布包。
她的視線一樣一樣掃過去，手指在袖中收緊了。
遠處東面，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石頭落地的聲音。
阿寶堵路了。
守衛的頭抬了起來，往東邊張望。
葉靈兒的視線鎖住了庫房門口最近的四袋糧。
掌心一燙。
第一袋，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