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寶,按住他的右手,他袖裡有刀!」
阿寶丟開守溝的斷梁,從軍糧箱上翻過去,肩膀撞在那名士卒腰側,將人連同門板旁的藥箱一併壓進雪裡。
那人抽出的匕首隻露出半截,手腕已經被阿寶按進泥水,掙了兩次也沒能抬起。
「放開俺,俺殺北狄,匕首是用來護傷員的!」
阿寶坐在他背上,兩隻手扣住他的胳膊,膝蓋還擋著他腰間的軍刀。
「你拿刀尖對著趙叔的脖子,護人不能這樣護,姐姐不會認錯。」
趙鷹從門板上翻向另一側,傷處被扯動,只能抓住箱角支撐身體。
「他叫齊祿,是王元身邊的傳令兵,絕北坡開戰前,便是他把俺調去西口送信。」
齊祿偏頭咬向舌尖,蕭鳴雁已經趕到近前,拇指抵住他的頜骨向下一卸,又把一團布塞進他口中。
「搜腰帶和鞋底,王元派他滅口,不會只給一把沒有編號的匕首。」
葉靈兒蹲到齊祿身邊,從他腰帶夾層摸出一塊木牌,木牌正面刻著軍需營印記,背面卻留著王元私印的一角。
「這塊木牌能出入軍需營,私印沒有刻全,過關時只需對上另一半。」
趙鷹把木牌翻到背面,指腹擦去刻紋里的泥。
「三年前,俺也見過這塊牌,齊祿拿它進過軍報房,俺去送信時,他便跟在值守書記身邊。」
周硯押著先鋒頭領從石道回來,接過木牌辨認了幾遍。
「軍報房留存的出入冊里沒有齊祿,他能進門,說明值守書記也歸王元調遣。」
齊祿喉間擠出含混的動靜,身體往門板方向掙,阿寶把他的另一隻手也擰到背後。
「姐姐,他腰裡還有東西,方才硌到俺膝蓋了。」
葉靈兒割開齊祿腰封的內襯,從裡面抽出一張疊緊的油紙,邊角蓋著半枚中軍印,紙上還穿著便於燒毀的細線。
蕭鳴雁取下塞在齊祿口中的布,卻仍托著他的下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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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再咬舌,俺讓軍醫把你的牙全卸下來,你留著這條命,尚能在軍法堂求個痛快。」
齊祿吐出一口血水,舌尖抵著無法合攏的牙關。
「俺奉中軍軍令查驗傷兵,你們扣住傳令兵,回營以後都得領軍棍。」
葉靈兒把油紙交給周硯,沒有去碰那塊木牌。
「中軍軍令不會藏在褲腰裡,也不會命你拿私匕殺人,你若真想查傷兵,先報出軍令編號。」
「軍情緊急,臨時手令哪來的編號?」
周硯展開油紙,先對著雪光檢查水印,隨後念出第一行。
「絕谷舊案之人,一個不留,葉戰若有恢復記憶之兆,令赫連朔就地斬殺,屍身留於谷中。」
石場內剛收攏的士卒停下搬運兵器,幾名葉戰舊部圍到油紙旁,沒人再理會齊祿的辯解。
周硯將紙面轉向眾人,指著末尾的印痕。
「午前啟西口,放北狄押送軍械離谷,景軍殘部一律按通敵處置,落款是王元的中軍私印。」
馬驍牽著繳獲的戰馬趕回來,皮襖上沾著北狄人的血,見到齊祿便把韁繩交給身後士卒。
「這狗東西也在絕谷?開戰前一日,便是他拿著王元手令,調走了俺麾下兩隊弓手。」
齊祿將下巴抵在雪中,含混的字句從齒間擠出。
「那是正常調防,馬驍違抗中軍令,才把人丟在谷里。」
馬驍抬腳要踢,被葉戰用刀鞘攔在一旁。
「留著他的臉,軍法官還要認人,眼下殺了他,回營便有人稱他早已死在亂軍中。」
「王元連北狄都敢放進西口,軍法堂里還有誰能審他?」
「王元能換掉軍法官,換不掉絕谷里這些活人,也換不掉北狄先鋒和兩封密信。」
葉戰取過那張油紙,與葉靈兒先前找到的密信並排放在軍糧箱上。
「第一封用中軍文庫紙張,第二封帶他的私印,銅環能開密室鐵匣,趙鷹還知道總帳所在,證據已經連成一處。」
趙鷹扶著門板坐穩,抬手指向齊祿的左靴。
「他每次進軍報房,左腳都比右腳沉,靴底里還有夾層。」
阿寶抓住齊祿的腳腕,將整個人拖離藥箱,孟鐵牛隨即割開靴底,從鞋墊下摸出一枚黑鐵印章。
周硯把印章按進雪泥,再與油紙落款比對,印邊缺損的位置全部吻合。
「這是王元的私印,平日放在中軍密室,齊祿能帶出來,便是奉了王元親令。」
齊祿不再爭辯,肩膀往雪裡陷了下去,眼睛卻往石場南口移。
葉靈兒順著他的方向辨出谷口正在調動的北狄後隊。
「他還在等赫連朔回來救人,王元給過他們約定,只要拖到午前,西口便會打開。」
蕭鳴雁將齊祿雙手捆在背後,又用繩子連住他的腳踝。
「那便讓他瞧著赫連朔如何丟下先鋒,他等不到救兵,興許會記起更多事。」
齊祿把臉轉向另一側,口裡仍不肯認。
「赫連殿下有三千騎,眼前這些只是前鋒,他若回營整隊,你們誰也活不了。」
馬驍朝谷口牽出一匹繳獲的戰馬,馬鞍旁掛著赫連朔親兵所用的銅鈴。
「三千騎進谷時還有水糧,如今水車和糧棚全空,營中各部已經分了心,他拿什麼重整?」
北狄先鋒頭領跪在軍糧箱另一側,聽見齊祿仍拿援軍壓人,終於抬起頭。
「殿下早已命親兵收走各部的酒,他要保的是王旗和親兵,俺石道前,便沒準備接俺們回去。」
齊祿朝那人啐了一口,血水落在自己衣襟上。
「敗軍也配替你家殿下作主?」
先鋒頭領挪到周硯面前,將腰間另一枚骨牌遞過去。
「俺能作證,王元派人進過北狄營,他許諾打開西口,還要把葉戰屍身掛在關樓上。」
葉戰把骨牌壓在密信上,讓周硯將三件證物分別封好。
「你今日交代的事,回營後還要再講一遍,只要不改供,俺軍法堂替你求一條活路。」
先鋒頭領低頭解下佩刀,雙手放到雪地。
「俺只求你們別把俺交給赫連朔,他丟了水糧,會把石道戰敗的罪全推到俺頭上。」
葉戰讓羅青將他帶到俘虜隊伍,又轉向石場內聚攏的鎮北軍士卒。
「弟兄們,三年前俺被寫進通敵軍報,跟隨俺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今日王元又拿中軍令勾結北狄,要把絕谷里的活口全部埋掉。」
馬驍將長矛立在葉戰身側,二十三名殘兵也解下北狄皮襖,露出裡面的鎮北軍甲衣。
「俺們守南谷兩日,沒有等來中軍援兵,只等來北狄圍殺,今日還能站著,靠的是葉將軍帶俺們反殺。」
羅青將收繳的北狄王旗踩進雪中,帶著弓手退到葉戰身後。
「軍報能改,軍功也能搶,可絕谷里幾百雙眼睛還在,誰敢再寫葉將軍通敵,俺他面前作證。」
孟鐵牛用麻繩串起繳獲的兵器,阿寶仍坐在齊祿背上,仰頭等著父親安排。
「俺作證,齊祿想殺趙叔,俺抓住他的手,他咬不了舌頭,也跑不掉。」
葉戰解下百夫長軍牌,擺在王元密信旁邊。
「俺絕谷時只是百夫長,回營以後仍按軍法交令,可王元欠舊部的命,欠鎮北軍的糧,欠北境百姓的城門,俺要當面討回來。」
馬驍拔出長刀,刀尖抵住北狄王旗。
「俺馬驍帶本部殘兵作證,誰攔葉將軍進中軍,先從俺的刀前過。」
石場內的鎮北軍士卒相繼舉起兵器,回應聲越過石坡,連被俘的北狄人也轉頭望向谷口。
趙鷹把那封遲了三年的舊信從貼身布袋裡取出,放到軍糧箱上。
「這一次,俺拼著最後一口氣,也要把信送進軍法堂。」
葉戰將舊信交給周硯封存,隨後俯身扶起趙鷹,讓白朔重新處理他胸前裂開的傷布。
「你先把命保住,王元的帳用不著誰拿命去換,絕谷里活著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谷口傳來急促馬蹄,負責盯守北坡的斥候從石溝滑下來,手裡攥著從北狄營中撿到的王旗殘布。
「赫連朔燒了王旗,正帶殘軍往北坡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