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營以後,俺軍法堂,當著王元的面,把那封遲了三年的信念給他聽。」
趙鷹將布袋塞進懷裡,抬門板的士卒已經轉入東礦道,葉戰讓馬驍在前探路,自己留在隊尾清點人數,直到最後一名傷兵進了洞口,才帶著姐弟跟上。
礦道只容兩人並行,積水漫過鞋面,阿寶抱著葉靈兒的藥筐走在父親身邊,幾次想喊爹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葉戰伸手接過藥筐,又將阿寶從水坑裡提到石沿上。
「腳下留神,前面還有塌下來的木架,別只顧著護藥。」
阿寶抓住他的甲袖,腳步卻沒挪開。
「俺能不能跟著你走,俺不亂跑,也不耽誤傷兵。」
「跟著俺,手別松。」
葉靈兒走在另一側,聽見這句話便低頭踩過斷木,手腕卻被葉戰握住,連同阿寶一起帶過了積水。
東礦出口藏在山腰,馬驍帶人清過碎石後,隊伍分批轉入避風的採石棚,白朔架鍋燒水,傷兵與俘虜各占一邊。
葉戰將最後一班崗哨安排妥當,帶著姐弟走到堆放礦木的裡間,又用披風堵住漏風的木縫。
阿寶直到四周沒人,才撲過去抱住他的腰。
「爹爹,你這回是真的回來了吧?」
葉戰將藥筐放下,屈膝抱住兩個孩子,掌心先摸過阿寶的後腦,又落到葉靈兒肩上的舊傷處。
「俺回來了。」
葉靈兒靠在他胸前,鼻間全是甲衣里的血氣與藥味,她原本備了許多話,此刻只將額頭抵在那片甲衣上,再也沒有往後退。
葉戰低頭檢查她掌心的擦傷,拇指避開裂口,另一隻胳膊始終圈著阿寶。
「俺離家時,你還夠不著院裡的水缸,阿寶也只會抓著俺的手指,如今你們走到絕谷,俺卻連你們受過什麼都不知道。」
阿寶從他懷裡抬起臉,先掰著手指數起這些年的事。
「大伯娘不給飯,還拿藤條打姐姐,奶要把俺賣給孫媽媽,姐姐帶俺斷親,後來俺們就去找爹爹了。」
葉戰撫過他耳後的凍瘡,手掌許久沒有移開。
「賣你之前,家裡還有誰知道?」
「葉老太知道,大伯也知道,葉大柱還搶俺們的糧,俺把他推倒了。」
葉靈兒把阿寶拉回身邊,替他擦去臉上的泥。
「他沒說全,爹爹寄回去的軍餉也被長房吞了,俺拿到斷親文書後,把破院和薄田討了回來,換成盤纏才離村。」
葉戰從腰間解下水囊,遞給她時沒有接著喝。
「這些年送回家的銀子,每一筆都有軍中封條,長房敢動軍餉,回去後便不能只按家事處置。」
「斷親文書還在俺身上,村長和族長都按了印,俺沒想再回去認他們。」
「你不想認便不認,軍法與縣衙該查的帳,由俺去查。」
阿寶挨著父親坐下,伸手丈量他肩上的傷口,卻怕碰疼,只將手掌懸在甲帶外。
「爹爹,你是不是一直在這裡打仗,所以才沒回家?」
葉戰解開破損的護肩,將裡面結住的血布扯下來。
「俺三年前中了伏,醒來後記不得家,也記不得自己的名字,王元把俺留在前營當百夫長,不許舊部靠近俺。」
「那你現在都記起來了嗎?」
「記起了你姐姐生辰那日,俺給她刻過一隻木馬,也記起你出生時,俺從營里趕回去,抱你時還沒來得及卸甲。」
阿寶翻遍自己的衣襟,從貼身小袋裡取出半塊磨舊的木牌。
「姐姐一直帶著這個,她夜裡想爹爹,就拿出來摸幾下,後來怕丟,才讓俺藏著。」
葉戰接過木牌,那是木馬底座殘下的一塊,上面還留著他當年刻下的靈字。
葉靈兒伸手去拿,葉戰卻將木牌貼身收進甲衣。
「這個先放在爹爹這裡,等回營以後,俺給你重新刻一隻。」
「俺已經八歲,不要木馬了,爹爹留著便好。」
「八歲也是俺閨女,十六歲也能要。」
阿寶扯了扯他的衣襟,生怕少了自己那份。
「俺要一把木刀,還要一匹木馬,姐姐沒有騎,俺可以給她拉車。」
葉戰把他抱到膝上,又騰出另一隻手,將葉靈兒拉回身邊。
「都給,欠你們的這些年,俺慢慢補。」
葉靈兒摸到他甲衣內藏著的密信,手指隨即收回。
「爹爹先別急著補,王元還在營里,他能拿中軍令放北狄進西口,也能搶先把咱們寫成違令逃兵。」
「俺知道,所以出礦以後,不能直接帶你們回營認親。」
阿寶從父親膝上滑下來,臉上的歡喜退去不少。
「還不能讓別人知道你是俺爹爹嗎?」
「王元若知道你們是俺的孩子,會先拿你們逼俺交證物,營里還有多少人聽他調遣,俺沒查清。」
「可絕谷里這麼多人都聽見俺喊了,齊祿也聽見了,他回去肯定會告訴王元。」
「齊祿回不了王元身邊,絕谷降兵也要分開押送,石場裡的弟兄知道輕重,暫時不會外傳。」
葉靈兒從藥筐里取出干布,替葉戰重新包住肩傷。
「俺與阿寶還能繼續扮兄弟,爹爹只當俺們是火頭軍帶來的小兵,等軍法堂接了證據,再認也不遲。」
葉戰按住她整理傷布的手,不許她再忙。
「靈兒,你為何認定俺沒死,又為何知道絕谷舊案與王元有關?」
阿寶張嘴便要搶著解釋,葉靈兒將水囊遞過去,等弟弟低頭喝水,才迎上父親的目光。
「俺離村前做過一個夢,夢裡爹爹被人污成叛軍,阿寶也被賣去了黑窯,俺沒能找到你們,後來凍死在破廟裡。」
葉戰握住她的手掌,掌心的裂口被舊繭護在中間。
「只是一個夢,你便帶著阿寶走了幾千里?」
「夢裡發生的事太清楚,俺醒來那日,周氏正要把阿寶賣掉,孫媽媽也已經收了定錢,俺不敢賭。」
「路上遇過多少次險?」
「黑店下過藥,人販子追過俺們,黑風嶺也有山匪,可俺們都活著出來了,還遇見了蕭哥哥和林鏢頭。」
阿寶喝完水,立刻補上自己的功勞。
「俺能扛糧袋,還能推石頭,壞人來抓姐姐,俺就打他,姐姐沒有一直護著俺,俺也護姐姐了。」
葉戰把兩個孩子一併抱回懷中,額頭抵住他們的頭髮,原本要整理的傷布落在膝前,他卻沒有伸手去撿。
「俺當年離家時,總想著打完這一仗便回去,後來又想多掙一份軍功,給你們換處宅子,結果宅子沒換來,還把你們留在了葉家。」
葉靈兒從他懷裡抬起頭,將那塊傷布重新塞回藥筐。
「俺來北境是為了找爹爹,不是來聽你認錯,只要你活著,過去的事便能重新討回來。」
「夢裡的事不會再發生,葉家長房欠你們的債,王元欠鎮北軍的命,俺都會討。」
「爹爹也得答應俺,不能為了討債再把自己的命押進去。」
「俺答應你,往後每一步都讓你們知道,也不會再讓你們孤身上路。」
阿寶抱緊他的脖子,臉埋在領甲旁邊磨了幾下。
「那俺回營能光明正大喊爹了嗎?」
採石棚外傳來馬驍換崗的軍號,葉戰替阿寶扣好鬆開的衣領,又把葉靈兒的手收進披風裡。
「回營以前,阿寶再忍一忍,先喊俺老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