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營以前,阿寶再忍一忍,先喊俺老葉。」
阿寶把這兩個字念了兩遍,怎麼都覺得不對,最後抱住父親的胳膊,湊到他耳邊改了規矩。
「沒人時俺喊爹爹,有人在俺喊老葉,爹爹不能答錯。」
「俺記住了,先去幫白軍醫分藥,別把咱們剛才的話帶出去。」
阿寶抱起藥筐往外走,到門邊又轉回來,伸出兩根手指。
「俺和姐姐的木馬,還有俺的木刀,爹爹也不能忘。」
「少一件,你便來軍法堂找俺討。」
葉靈兒跟著走出礦木間,採石棚內已經騰出一張木案,周硯正將絕谷所得逐件擺開,油布下壓著的證物占了半張桌面。
葉戰先取過王元的兩封密信,又將齊祿靴底搜出的黑鐵私印放在旁邊。
「周硯,把紙張來源和私印缺口分別記清,原件封存,謄件不得離開你手。」
周硯攤開紙冊,將紙面水印描在頁角。
「第一封出自中軍文庫,第二封帶半枚中軍印,黑鐵私印能補全落款,三件互證,王元推不成偽造。」
蕭鳴雁從軍械堆里取出一隻箭匣,匣角刻著鎮北軍軍需營的編號,裡面裝的卻是北狄制式箭頭。
「只憑密信,他會咬定私印失竊,這隻箭匣能證明軍械從景軍營中送進北狄,編號要與軍需帳冊核對。」
趙鷹躺在棚邊的門板上,聽見軍需二字,便撐著胳膊往木案方向挪。
「箭匣是三年前那批,孫軍需將舊編號抹去一層,拿濕布擦過,底下還能顯出原字。」
周硯蘸水擦過匣角,木紋里果然露出景武十七年四月的烙印。
「王元當年上報這批箭匣毀於庫房失火,如今卻在赫連朔營中找到,孫軍需也脫不了干係。」
馬驍將一塊帶血的木板放到案邊,木板背面還釘著絕谷舊營的床架鐵片。
「這是舊部臨死前刻下的名字,十七個人,軍冊里全被改成臨陣脫逃,俺在第二彎下找到的。」
葉戰用布擦去木板上的泥,只辨認名字,沒有碰乾結的血痕。
「木板與趙鷹的舊信放在一袋,回營後先查這十七人的軍籍,他們的家眷不能再等。」
先鋒頭領被羅青押到棚口,手腕仍捆著繩,腰間骨牌已經封進證物袋。
「俺的供詞寫好了,葉將軍答應留俺族人活命,回營以後還算數嗎?」
「只要你的供詞不改,俺便向軍法堂替降兵請命,殺過百姓與景軍俘虜的人另行審查,沒沾過血的按降兵處置。」
「俺能再添一件,赫連朔與王元交換軍械時,用過鷹部的鹽車,車底留著景軍火漆,殘車還在北溝。」
馬驍轉身便要帶人回去,葉靈兒卻把北狄布防圖推到他面前。
「北溝離赫連朔撤退的路近,眼下回去會撞上散兵,先記位置,等中軍接管絕谷再取車。」
馬驍將手收回,改在供詞末尾添上地點。
「俺能帶十騎取回,不會耽誤大隊。」
葉戰將布防圖折起,壓在木案上。
「你有另一件差事,證物封完以後,你帶報捷信先回營。」
「俺帶哪幾件證物?」
「一件也不帶,只帶繳獲的彎刀和殘旗,再帶三名能走的舊部,明面向中軍報捷。」
馬驍用手按住案角,沒有接受這份安排。
「俺空著手回去,王元一句偽報軍功便能扣住俺,至少帶齊祿和一封密信。」
蕭鳴雁將齊祿的供詞疊起,遞給周硯收好。
「你帶齊祿,路上便會遇見王元派來截人的兵,原件落到他手裡,絕谷這些證據就少了一環。」
「那俺營里做什麼,只替他報一聲敗訊?」
葉靈兒從周硯手中拿過報捷信,指向末尾留下的軍功名冊。
「你要讓全營知道赫連朔敗退,絕谷收降數百,老葉帶殘軍回營,王元想把人悄悄扣成逃兵,便沒那麼容易。」
「他若當場收走戰報,再把俺關起來,消息照樣傳不出去。」
「進營前先經過前哨和先鋒營,你每到一處便換一次馬,再讓隨行舊部把戰果傳給守門士卒,王元能扣住你,扣不住沿途聽見的人。」
馬驍讀完報捷信,將它塞進甲內。
「俺明白了,鬧得越大,他越不能暗中動手。」
葉戰把赫連朔的彎刀交到他手中,又讓羅青取來燒毀的王旗殘布。
「你只報絕谷大捷,不提密信與私印,王元若打聽趙鷹和齊祿,便稱兩人都死在亂軍里。」
趙鷹敲了敲門板,胸前傷口還在往布上滲血。
「俺死了三年,再多死這一回不礙事,王元聽見俺死了,才會鬆手改帳。」
周硯將謄好的供詞分成三份,一份收入油布,一份縫進馬鞍夾層,第三份交給葉靈兒檢查。
「原件跟大隊走,第一份謄件由羅青送往東哨,交給顧沉將軍,第二份藏在馬校尉鞍中,即使他被搜身也未必能找到。」
蕭鳴雁將顧沉的名字划去,另寫了一個軍中稱呼。
「不可寫全名,王元若截到謄件,便會先控制顧沉,改成顧將軍舊部所用的營號,由羅青當面說明。」
羅青接過謄件,翻到末頁核對印記。
「顧將軍今夜巡東哨,俺從礦道出去便能趕上,可他一向聽聖旨行事,未必肯替葉將軍擋中軍令。」
「你不求他擋令,只求他把證物副本收進巡營案卷,等軍法堂升帳時當眾取出。」
葉靈兒取下密信封口的一小塊火漆,夾進謄件。
「顧將軍認得中軍文庫火漆,只要他收下,王元再想稱密信偽造,便得先解釋火漆為何與文庫所用相同。」
葉戰重新檢查每隻證物袋,最後將裝著私印的布袋交給蕭鳴雁貼身保管。
「俺帶密信,周硯帶供詞,鳴雁帶私印,三樣分開,回營途中誰被截住,其餘兩路繼續進軍法堂。」
阿寶抱著藥筐回來,聽見要分開藏東西,立刻拍了拍自己的肚兜。
「俺也能藏,壞人不會搜小孩,給俺一件最要緊的。」
葉靈兒從證物袋裡取出那塊中軍木牌,翻轉兩次後又放了回去。
「你要跟著傷兵,若有人搶藥,你還得護住白軍醫,證物交給你反倒耽誤你打人。」
「那俺護藥,也護姐姐,俺能做兩件事。」
葉戰把報捷信封好,交給已經整束完畢的馬驍。
「你先走東礦小路,出山後直奔前哨,路上不接任何中軍傳令,到了營門再交戰報。」
馬驍掛好彎刀,帶三名舊部翻身上馬。
「俺若被王元扣下,你們別為救俺改路,證物送進軍法堂,比俺這條命要緊。」
「他不敢先殺你,只會逼你承認絕谷一戰由他布置,你拖住時間,俺帶人隨後便到。」
馬驍夾緊馬腹,臨走前又回頭指向羅青。
「你若先見到顧將軍,替俺帶一句話,絕谷的弟兄沒有全死,俺們回來討軍籍了。」
羅青將謄件縫進衣領,帶兩名弓手從另一條礦道離開,剩下的人開始抬傷員上車,證物也分別藏進糧袋和藥箱。
葉靈兒扶著木案站起,視線落在馬驍離開的山道上。
「王元若已收到赫連朔敗退的消息,馬校尉進營時,中軍帳里恐怕已經換好戰報了。」
當日申時,中軍大帳內,送信兵跪在地氈上,雙手捧著一塊從北坡帶回的銅鈴,鈴身還刻著赫連朔親兵的狼紋。
王元捏住銅鈴,手邊的茶盞被袖口碰翻,熱水沿軍報流到桌角,他卻只抓住送信兵的衣領。
「赫連朔有三千騎,絕谷里只剩幾十個殘兵,他為何退了?」
送信兵膝下全是泥,舌頭幾次打結,才把北坡所見拼到一處。
「水車空了,糧棚也空了,石道被老葉奪回,先鋒投降,赫連殿下燒旗以後便帶親兵走了。」
王元鬆開衣領,將濕透的軍報扔進炭盆,又取來空白戰報鋪在桌上。
「齊祿在哪裡,趙鷹可還活著?」
「俺沒見齊祿,石場撤走的人里有門板和傷兵,俺不敢靠近。」
帳外傳來孫軍需的腳步,他掀簾進來,懷裡抱著剛改完的絕谷調兵冊。
「王將軍,舊帳已經換過,可西口薛榮那裡怎麼辦,他的偏將印落在布防圖上,老葉若帶圖回來,咱們瞞不住。」
王元提筆寫下誘敵二字,又將絕谷調兵冊壓在戰報下面。
「先升帳,把各營將領都叫來,誰先把這場仗定下,絕谷便是誰的軍令。」
親兵接過令牌跑向帳外,營中聚將鼓隨即響起。
王元在戰報末尾蓋下中軍大印,筆尖將紙面劃出一道口子。
「王元已經升了中軍帳,他要搶在咱們前頭,把絕谷的功勞寫到自己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