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已經升了中軍帳，他要搶在咱們前頭，把絕谷的功勞寫到自己名下。」
葉靈兒將水囊系回腰間，馬驍留下的蹄印已經延伸到山口，葉戰收好證物，沒有再調整回營次序。
「讓他寫，戰報寫得越滿，軍法堂核對時，露出的破綻便越多。」
「爹爹，他若把馬校尉關起來呢？」
「馬驍進營前會把捷報傳過三處哨卡，王元能關人，卻收不回那些人的耳朵。」
中軍帳內，聚將鼓敲過三遍，各營將領依次入帳，王元將剛蓋過印的戰報擺在案上，旁邊放著赫連朔親兵的銅鈴。
「絕谷一戰已經得勝，赫連朔棄旗北逃，先鋒死傷過半，餘部也已投降。」
前營都尉翻開戰報，目光停在誘敵深入四字上，手掌沒有離開紙角。
「王副將何時布下的誘敵之計，末將接到的軍令，只讓各營守住西口，未曾提過絕谷。」
王元將調兵冊推到他面前，冊中多了兩頁剛換過的紙，印泥還未乾透。
「軍令若早早傳遍各營，赫連朔怎會入谷，本將讓老葉帶殘部留守石道，又命齊祿斷掉北溝水車，等的便是今日。」
「齊祿是中軍親衛，他若奉命斷水，為何遲遲沒有送回軍報？」
孫軍需從末席起身，將一冊糧秣帳放到案邊，指向其中幾行添補過的數字。
「齊祿隨身帶著中軍木牌，入谷後歸老葉節制，絕谷軍糧也是末將按誘敵之計扣下，諸位若不信，可以核對出庫數目。」
左營守備用指腹擦過帳頁，墨跡沾在皮膚上，他將手背到身後，沒有接孫軍需遞來的布巾。
「這幾頁才換過，舊帳去了哪裡？」
「庫房受潮，舊帳上的字散了，末將只能照底冊重抄，守備若懷疑，待回頭查過底冊便知。」
王元合上糧秣帳，不給旁人繼續翻動。
「眼下該議的是軍功歸屬，老葉率人守住石道有功，馬驍奪馬也該記上一筆，可全局調度出自中軍，戰報不能亂了主次。」
帳內幾名將領互相交換位置，前營都尉將戰報放回案上，仍未落座。
「末將只想弄清一件事，若誘敵計早已定下，為何石道只留幾十名傷兵，連退路也被封住？」
「做戲便要做全，赫連朔若瞧見數百精兵守谷，他還會帶三千人進去嗎？」
「那幾十人若守不住呢？」
王元握住案上的中軍令，令牌底部碰上戰報，壓住了葉戰立功的那一欄。
「守不住便是他們無能，守住才有今日之勝，行軍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道理。」
帳外幾名親兵抬進北坡送回的殘甲，甲片上留著鎮北軍箭頭，孫軍需隨即將一支箭放到眾人面前。
「這是從老葉隊伍經過之處找到的景軍箭，絕谷混戰以後，他沒有返回西口，反倒帶人轉入東礦，誰知道他在那裡做了什麼。」
前營都尉抬手撥開箭杆，箭尾刻著先鋒營記號，並非老葉所屬的前哨。
「絕谷里到處都是軍械，撿來一支箭，定不了私藏繳獲的罪。」
「自然定不了，所以才要查。」
王元取出另一封軍令，交給兩側將領傳閱。
「絕谷所得應由軍需營登記，可老葉既不回西口，也不報繳獲，還把降兵和傷員帶進東礦，此舉已經越過中軍軍令。」
「東礦可以繞開西口，薛榮的守軍仍在那裡，他們不走東礦，難道回去受自己人的箭？」
前營都尉剛把話遞出去，薛榮便從席間站起，將偏將令牌放到桌上。
「末將從未接過射殺友軍的軍令，西口封道，是防備北狄散兵混入，老葉若持中軍木牌回來，守軍不會攔他。」
「你的人放北狄進谷，如今倒敢把西口講得乾淨。」
帳簾被人掀開，馬驍攜著風雪跨入帳內，殘破王旗卷在肩後，赫連朔的彎刀直接放上議事案。
「絕谷大捷，赫連朔燒旗敗退，狼河部投降，鷹部殘軍也已放下兵器，老葉率傷兵與舊部回營，請中軍開門接應。」
帳中無人接刀，王元先取過報捷信，拆開封口後從頭讀到末尾。
「傷亡數目沒有核准，俘虜人數也未登記，這封捷報是誰寫的？」
「周硯執筆，老葉核過，絕谷還能喘氣的人都認。」
「周硯只是書記官，他沒有中軍授印，憑什麼替全軍報捷？」
馬驍將王旗展開，燒毀的邊角落在孫軍需腳前。
「憑赫連朔的彎刀，憑他燒掉的王旗，還憑几百名正往回走的傷兵，這些夠不夠？」
王元將報捷信壓入自己的戰報下面，親兵隨即合攏帳簾，擋住外面聚來的士卒。
「彎刀和殘旗可以繳獲，戰報卻不能由一名百夫長私自改寫，你們擅離西口，又把軍令中的誘敵改成死守，意欲何為？」
「好傢夥，俺去絕谷送命，回來才知道這條命早在王副將的帳上算過，連何時斷水也替俺寫齊了。」
「馬驍，中軍帳內不得胡言。」
「齊祿帶人殺了哨兵，放北狄進西口，你卻稱他奉命斷水，俺若再晚來一步，他是不是也該記頭功？」
孫軍需將糧秣帳抱回懷裡，腳跟朝王元席側挪了幾步。
「馬校尉沒有見過誘敵密令，誤會也尋常，可你帶回的繳獲為何沒有軍需清單，老葉又為何避開西口？」
「傷兵等著救命，東礦能少走二十里，俺們偏要回西口給薛榮送人頭？」
薛榮按住腰間佩刀，刀鞘撞上案腳。
「馬驍，你若再污衊西口守軍，末將便請軍法堂查你。」
「查啊，俺去軍法堂等著，順便查查你的偏將印為何蓋在北狄布防圖上。」
帳中席位發出挪動聲，薛榮沒有拔刀，握住刀鞘的手轉而按緊銅扣。
「什麼布防圖，你拿出來。」
「東西留在絕谷，俺去得急，沒顧上替你捎回來。」
王元抬手攔住薛榮，轉向帳外親兵。
「馬驍擅改戰報，擾亂中軍議事，先卸甲候審，帶他去偏帳，不許與旁人接觸。」
兩名親兵抓住馬驍胳膊，他沒有掙脫，只把赫連朔的彎刀朝案中推了推。
「王副將若真有本事，便把這把刀也寫成你在帳里奪來的，反正紙筆都在你手上。」
「把他帶下去。」
馬驍經過帳門時，外面已經圍了數十名聞訊趕來的士卒，親兵想用布堵他的嘴，卻被他偏頭避開。
「絕谷贏了，赫連朔跑了，老葉正帶傷兵回來，弟兄們給他們把營門守住！」
親兵將他拖向偏帳，消息順著人群傳往前哨，王元拿起中軍令，又令執法隊在營門列陣。
「傳本將令，老葉一行抵營，先按違令拿人，敢抗令者，就地繳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