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祿,抬起頭,認認給你寫信的人。」
齊祿把後背抵在車欄上,視線落在王元披甲的銅扣處,嘴唇來回動了幾次,始終沒有念出名字。
「俺去北溝是奉命查水車,途中遭北狄伏擊,木牌與鴿環都被搶了,那封信俺沒見過。」
葉靈兒將銅環收回掌中,沒有追著逼供。
「你稱遭了伏擊,可你身上沒有刀傷,景軍箭匣卻擺在赫連朔營里,北溝哨兵也死在中軍制式短刀下,這些怎麼解釋?」
「北狄換了景軍衣甲,殺完哨兵再嫁禍給俺,俺寡不敵眾,只能先保住性命。」
馬驍靠著囚車,鐵銬碰上車輪。
「北狄搶了你的牌,搶了你的鴿環,偏偏給你留著親兵甲,還讓你在水車旁陪他們吃飯,這伙北狄待你倒厚道。」
「俺被他們扣在那裡,飯是他們硬塞的,馬校尉若不信,可以去審降兵。」
「狼河部降兵已經認過你,他們稱你齊都頭,還稱景軍箭匣是你親手交給赫連朔的。」
齊祿把腳縮得更深,靴底貼住車板。
「降兵為了免死,誰都敢攀咬,俺只是親兵營都頭,哪有資格與赫連朔接頭?」
王元終於走到囚車前,隔著欄杆端詳齊祿片刻,隨後朝執法隊校尉抬手。
「本將確實派齊祿查過水車,卻從未讓他殺哨兵,更未讓他向北狄送軍械,若他私下投敵,本將識人不明,願受御下不嚴之罰。」
齊祿抬起臉,嘴唇上的裂口又滲出血。
「副將大人,俺是奉了您的……」
王元將中軍令拍在車欄上,打斷他剩下的話。
「你若當真奉命,便拿出軍令,本將不會替一個叛徒遮掩,也不會因你曾是親兵,便壞了軍法。」
齊祿看著那塊中軍令,喉間擠出的動靜沒有連成一句話,右腳卻不斷往氈布下收。
葉靈兒轉向白朔,抬手指了指車板邊緣。
「把他右腳的靴子取下來,副將大人想要的軍令,或許還在裡面。」
齊祿用膝蓋頂住車欄,整輛囚車都跟著晃動。
「別碰俺靴子,裡面什麼都沒有,那是俺自己的東西。」
白朔按住他的腿,執法隊校尉解開靴帶,將濕透的軍靴脫下,靴底比左腳厚出一層,後跟還留著重縫的麻線。
王元轉身便要離開囚車,前營都尉橫移一步,擋住營道。
「人還沒審完,王副將何必急著回中軍帳?」
「本將去請軍法堂掌刑官,免得你們私拆親兵物品,回頭又稱證據來自絕谷。」
葉靈兒從藥袋裡取出一隻封好的油紙包,放到傷車木板上。
「不勞再拆,俺們擒住齊祿時已經從靴底搜出一封,白朔與兩名降兵共同封存,方才只想看看他肯不肯自己承認。」
齊祿的肩膀沿著車欄往下滑,膝蓋壓住脫下的軍靴。
「你們既然搜過,為何現在才拿出來?」
「第一封信寫的是開西口,第二封寫的是如何滅口,證物一齊拿出來,副將大人又要稱俺們早有串供。」
葉靈兒拆掉外層封繩,裡面還有三枚交疊的指印,油紙打開後,露出一張折成窄條的短箋。
周硯沒有接觸原件,只將謄紙墊在下面,逐行念出其中內容。
「入谷後跟緊老葉,確認葉戰身份,待狼河騎圍住石道,務必除葉,傷兵與舊卒一併清理,勿留可供軍法堂辨認之人。」
營門內傳來兵器落地的聲響,一名曾在石道守到最後的士卒扒開衣領,露出肩上的箭傷。
「俺們守石道時,齊祿的人從後面放箭,俺認得那支中軍短弩,原來他們要把俺們一塊清理。」
另一名傷兵拄著木桿走出隊伍,手中的斷箭直接扔到齊祿腳邊。
「箭尾沒有北狄鷹羽,刻的是中軍文庫記號,齊祿,你再稱這是北狄嫁禍?」
齊祿踩住斷箭,額頭抵著車欄,不肯再往王元所在的位置看。
王元伸手取過短箋,周硯用謄錄冊擋開他的手。
「原件已經驗封,涉及王副將,您不能獨自查看,更不能帶走。」
「這封信沒有落款,也沒有完整印章,任何人都能寫,齊祿將它藏在靴底,正能證明他想借本將之名脫罪。」
葉靈兒指向短箋末端的半行小字。
「這裡還有一句,事成之後,齊祿帶活口轉往北溝,孫軍需會補足三百兩安家銀,親兵家眷也由中軍照料。」
孫軍需連連擺手,後腰撞上門柱,掛在腰間的銅算盤牌落進雪裡。
「軍需營從未撥過三百兩,俺也沒見過齊祿家眷,這句話是假的,都是假的。」
齊祿抬起頭,越過人群尋找孫軍需。
「銀子是你親手送到俺家的,先給一百兩,餘下二百兩等葉戰死後再結,你還讓俺娘搬出北城,怎麼現在不認?」
孫軍需撿起銅算盤牌,手指幾次沒能穿過腰繩。
「你休要胡亂攀扯,俺與你沒有私交,那一百兩是誰給的,你去找誰。」
「錢袋上蓋著軍需營火漆,押銀的人穿著你的家丁衣裳,俺媳婦還留著收條。」
王元站在兩人中間,抬手讓親兵把孫軍需押到另一邊。
「齊祿已經投敵,他的話不能取信,孫軍需若有貪墨,自有軍法堂另審,今日不可混為一案。」
「副將大人方才還稱自己識人不明,現在齊祿剛提到安家銀,您便急著把孫軍需摘出去。」
葉靈兒將第二封信與第一封並排鋪好,周硯把兩頁的折角對齊,紙邊留下的水印連成中軍文庫的雲紋。
「這批紙只供中軍密令使用,每張右下角都有編號,第一封是丙十九,第二封是丙二十,兩張從同一冊依次撕下。」
周硯翻開手中存檔,指著半月前登記的領用記錄。
「丙字冊由王副將親自領取,共三十張,文庫現存二十八張,缺的正是十九與二十。」
王元拔出腰間佩刀,刀鋒沒有朝向葉戰,卻越過車欄直取齊祿頸側。
孟鐵牛把葉戰的佩刀拋了過去,葉戰接刀出鞘,兩道刀鋒撞在囚車上方,王元的刀被格離車欄,砍進旁邊的木柱。
前營都尉與執法隊校尉同時上前,前者扣住王元手腕,後者奪下卡在木柱里的佩刀。
「證人尚未交代完,王副將為何殺人?」
王元掙開前營都尉,手背被刀口劃開,血落在中軍令上。
「齊祿投敵,又當眾攀咬中軍,本將依軍法斬叛徒,有何不可?」
葉戰將佩刀收回鞘內,站在囚車與王元之間。
「他該不該死,由軍法堂審定,你方才這一刀,已經替他認了兩封信。」
齊祿抓住車欄,身體朝葉戰所在的位置探去。
「葉將軍救俺,俺全交代,是王元讓俺去西口殺哨兵,再放狼河騎進谷,他還讓俺跟著你,確認你恢復記憶後便動手。」
王元抬腳踢向囚車,執法隊校尉橫過刀鞘,將他擋回門樓台階。
「齊祿,你想清楚,誣陷中軍副將也是死罪,你今日改供,誰都保不住你。」
「俺不求活,俺只求軍法堂別動俺老娘與媳婦,王元拿她們逼俺,孫軍需替他送銀,薛榮替他封西口,這些都有信可查。」
營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哨兵還未靠近,齊祿已經撲到車欄前,朝前營都尉連聲催促。
「快派人去北坡,顧將軍今日回營走那條路,王元還在那裡埋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