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普通的秦字印,這是秦相府內庫的暗印。」
蕭鳴雁將信箋折回原樣,紙角收進袖口,另一隻手卻攔住葉靈兒去取帳冊。
「信能指向秦府,不能直接指向秦嵩,若今日一併交出去,王元只需咬定有人栽贓,這條線便斷了。」
葉靈兒將藥箱蓋上,隔著帳簾聽見軍法吏搬運木箱,銅鎖碰在箱角,雜物間裡不斷有人進出。
「帳冊蓋著王元私印,裡面還有北倉收糧數目,孫軍需和齊祿都能認,這也不能定他?」
「能定王元,未必能定京城那個人,軍法堂還會追查帳冊從何處取出,你若交代不清,反會給王元留下缺口。」
葉靈兒把阿寶拉到櫃前,讓他再摸一遍磚縫,隨後取出夾層里的帳冊,借著暗櫃遮擋,將東西送回木板下。
「那就讓他們自己搜出來,阿寶能察覺櫃底進風,工匠也能驗出櫃腳挪動留下的溝。」
蕭鳴雁按住袖中的兩封信,目光停在她藥箱的搭扣上。
「另外兩封留在原處,這兩封由我保管,若軍法堂的證物再被換掉,咱們還有退路。」
「你準備何時交給顧將軍?」
「等他封完證物,王元入牢以後,知情的人越少,這兩張紙越能保住。」
阿寶抱起頭盔,貼到帳簾旁聽了聽,隨即朝葉靈兒招手。
「姐姐,他們搬完金箱了,顧將軍要封門。」
葉靈兒掀簾出去,顧沉正讓軍法吏核對箱號,王元站在地階旁,目光仍落在那隻暗柜上。
「顧將軍,阿寶方才在櫃下摸到風,櫃腳釘進地磚,後面卻留著舊溝,裡面恐怕還有夾層。」
王元轉動手腕,鐵鏈繞過掌背,話卻先落到顧沉身上。
「一個四歲孩子摸到點風,你便要拆中軍暗櫃,軍法堂如今連孩童的猜測也收作堂證?」
顧沉把證物冊交給前營都尉,親自蹲到櫃腳旁,用刀鞘刮開積灰,露出右側磚面上的拖痕。
「櫃腳年年落灰,唯獨這邊留著新痕,王副將若不願拆,軍法吏更該驗清楚。」
「中軍營帳每日有人搬甲取物,柜子動過幾回,誰能記得明白?」
「那便請工匠過來,先驗木釘,再拆櫃腳,每一步都記入搜查冊,免得你以後又稱證物來路不明。」
軍匠帶著兩名文吏進帳,拔出的四枚木釘皆有重新敲入的痕跡,暗櫃移開後,帶銅孔的地磚露在眾人面前。
孫軍需跪在地階口,看到磚下木板,膝蓋朝前蹭出一截。
「鐵匣里放的是明帳,這裡才是真帳,俺只聽齊祿提過一次,從來沒摸到入口。」
王元把鐵鏈往身後收了收,腕上的血落在衣袖邊緣。
「孫軍需為了減罪,見到一塊磚便能編出真帳,顧將軍還要由著他攀扯到何時?」
顧沉沒有理會,等軍法吏剪開油布,半本帳冊與兩封信箋被逐件放上木盤,周硯當場拓下王元私印。
「帳冊被人從中裁開,前半本記糧食出庫,後半本應當記錄換回銀錢的去處。」
前營都尉翻到絕北坡那一頁,手掌按住北倉乙批的墨字。
「九月初七出糧六車,九月十四送狼河部,九月十七絕北坡斷糧,這三筆日期全能接上。」
王元朝帳頁偏過臉,沒有再提歷任副將,只把責任推向跪在門邊的孫軍需。
「糧由軍需營發出,帳由孫軍需保管,私印也曾交給他批文,這本東西為何不能是他偽造?」
孫軍需撐住地磚,抬起缺了半截指甲的右手。
「每頁邊角都有你的騎縫印,北倉出糧以後,齊祿會把收條送進中軍帳,俺只負責抄一份數目。」
「第五頁狼七批糧是俺送的,第九頁馬皮是薛榮收的,最後那枚京字代號,每三個月由王元親自添一次。」
王元朝他邁出半步,執法隊立刻橫過刀鞘,將兩人隔開。
「你連自己家人的命都拿來換活路,如今再認幾頁帳,軍法堂便能免你一死?」
「俺沒指望免死,可你先讓人砍俺,後讓人盯俺家裡,俺還能替你守什麼?」
周硯取來北倉存檔,依次核過糧批與馬牌,帳冊所列的十九筆貨物,已有十一筆能與軍需文書相合。
「狼七代表北狄狼河部,京字代表收銀之人,旁邊還有秦府信箋,王副將可以解釋這幾項為何放在同一處。」
「秦姓遍布京城,一枚內庫暗印也能仿製,憑半本帳冊便想指認當朝宰相,你們承擔得起誣告之罪?」
葉戰從軍法堂趕來,進帳後先驗過騎縫印,又將絕北坡的軍圖編號放到帳頁旁。
「沒人憑這半本帳冊指認宰相,今日核的是你盜賣軍糧,私通狼河部,截殺信使與伏殺顧將軍。」
王元轉過肩膀,鐵銬在衣料下挪動。
「葉將軍終於學會避開京城了,可你今日拿我,明日遞到兵部的軍報仍要經過那些人的手。」
「先把你做過的事查清,京城那條線由誰來辦,不勞你替鎮北軍定奪。」
顧沉讓軍法吏將帳冊裝入鐵匣,兩名執法隊士卒分別落鎖,鑰匙交由前營與軍法堂保管。
「王元私開西口,盜賣軍糧,勾結狼河部,截殺軍中信使,伏殺主將,證物與供詞已經互證,先押重牢候審。」
王元任由執法隊扣上肩枷,經過葉戰身側時,腳步放慢,嘴唇朝他耳邊移了半寸。
「你洗掉絕北坡一層罪名,便以為兒女能活,京城那位若知道他們進了鎮北軍,葉家這次連墳都留不下。」
葉戰抬手托住肩枷,把王元推回執法隊中間。
「你拿孩子威脅我,已經證明那個人也會怕,等他伸手過來,我正好認清該斬哪一條。」
王元沿地階往上走,快到帳門時又回過頭。
「葉戰,你守得住一座軍牢,守不住朝廷派來的欽差。」
葉靈兒站在藥箱旁,將這句話聽得清楚,等王元被押走,才把帳冊缺失的後半截記在心裡。
顧沉命人封死密室,所有參與搜查者分別錄供,連阿寶發現櫃底進風的經過也寫入證物冊。
「靈兒,今日搜到的東西足夠關住王元,卻還不足以查清京字代號,你若記起趙鷹提過的藏帳線索,先來軍法堂。」
「趙鷹只提過真帳不離地,俺也是進了側間才想起來,剩下半本若在營中,王元的人會搶在咱們前頭動手。」
蕭鳴雁替她把藥箱扣緊,袖中的信箋沒有露出邊角。
「王元已經知道真帳落到顧沉手裡,今夜最急著行動的人,未必衝著帳冊去。」
葉戰朝軍牢方向望去,隨後點了馬驍與前營弓手換防。
「他活著便能繼續供出京城來人,有人不願讓他熬到兵部覆核。」
葉靈兒拉住準備跟隨葉戰的阿寶,將白老軍醫備好的解毒散塞進袖中。
「軍牢換防不能擺在明處,若對方發現守衛增加,今日多半不會露面,咱們得給他留一條能進來的路。」
夜鼓才過第二輪,西營巡燈便滅了兩盞,負責送飯的牢卒跌進軍法堂,肩頭還插著一支短箭。
「牢里有人要殺王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