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軍劉保,已經在來北境的路上。」
王元這句話被周硯錄入供詞,顧沉隨即封閉軍牢,參與伏擊的人分批離開,死者與活口也被送往軍法堂看管。
「劉保若已離京,朝廷派出的旨意多半先他一步抵達,前營與中軍從今日起只認將軍節牌。」
葉戰收好供詞副本,又讓馬驍帶一隊舊部接管西口,免得薛榮殘黨趁換防逃離。
「薛榮還未抓到,軍中若有人調兵迎接監軍,先扣令牌,再送軍法堂核驗。」
顧沉將臨時將令寫好,末尾加蓋鎮北軍節印。
「絕北坡舊案尚未完成覆審,葉將軍暫代先鋒營軍務,不碰中軍文庫與軍需印信,免得劉保藉此發難。」
「顧將軍照軍法規矩辦即可,俺要的是舊案重查,不急著拿回原來的位置。」
葉靈兒站在帳門旁聽完安排,阿寶從藥帳跑來時抱著一隻食盒,棉帽歪在耳邊。
「姐姐,白爺爺不讓俺去軍牢,俺把給爹爹留的餅帶來了。」
葉戰接住食盒,手掌托著盒底,另一隻手替阿寶扶好棉帽。
「爹今日不回軍法堂,跟你們去先鋒營吃。」
天亮以後,顧沉在前營校場宣讀臨時軍令,王元所涉五項重罪逐條入冊,絕北坡與絕谷舊案也正式重啟覆核。
「葉戰舊案證物存在換頁與偽造,通敵逃營之罪暫行撤銷,待兵部覆核前,恢復先鋒營將籍。」
校場邊的舊卒沒有喧鬧,馬驍先把手中長槍插進雪地,解下腕間尚未拆掉的鐵銬。
「末將馬驍,領先鋒營舊部歸營,違令軍棍照領,今後軍令也照接。」
趙鷹躺在傷車上,由兩名士卒推到隊伍前方,胸前仍綁著白老軍醫換過的藥布。
「俺等了三年,只求軍檔上把魏成的名字寫回陣亡冊,他沒有投敵,也沒有臨陣脫逃。」
葉戰走到傷車前,接過周硯遞來的陣亡名冊,將魏成與絕北坡一百二十六名舊卒逐一恢復軍籍。
「舊案覆核期間,所有陣亡者先恢復撫恤,家眷還在北境的,由先鋒營派人核實住處。」
一名斷指老兵從隊尾上前,把藏了三年的半張軍圖交到葉戰手中。
「葉將軍,俺當年沒敢站出來,家裡老小都在邊城,王元的人守過俺家門,您若罰,俺認。」
「你保住軍圖,今日又肯作證,軍法堂自會核定功過,以後不用跪著遞證物。」
「絕谷回來的人先領粥,葉小靈救過的傷兵再添一勺肉,誰敢搶阿寶的餅,今日別進火頭營。」
丁順抱著碗擠到葉靈兒身邊,眼睛落在她重新系好的藥童腰牌上。
「小靈兒,以後咱們能喊你名字了吧,前些日子裝小子,把全營都瞞過去了。」
「軍中名冊還沒改,俺照舊在白軍醫手下當藥童,你若敢拿這事去火頭營換肉,俺先扣你的藥。」
「俺可不敢,陳大鍋昨日還誇你救了全營,今日便把藥錢算到俺頭上,這算哪門子規矩?」
陳大鍋從後面拍開丁順伸向肉桶的手,把一碗熱粥塞給葉靈兒。
「少打聽藥童的事,吃完去搬柴,先鋒營今日歸建,灶上缺人。」
營門前的士卒逐漸散去,葉戰帶著姐弟回到分給他的軍帳,桌上只有一盞舊燈與兩隻木碗。
阿寶放下食盒,先爬上凳子,又把靠近葉戰的那隻碗推到他面前。
「爹爹,你先吃,姐姐藏的餅里有肉,俺一路都沒偷吃。」
葉戰掰開餅,裡面只夾著薄薄一層肉末,他把分量多的一半遞給姐弟,自己留下外側的硬邊。
「往後別省給爹,先鋒營有軍糧,爹能吃飽。」
葉靈兒沒有接餅,只將阿寶的衣袖卷上去,露出手腕上幾處舊傷。
「他四歲以前常被關進柴房,周氏不給飯,葉大柱搶他的窩頭,他餓急了也不敢去灶上拿。」
葉戰捏著餅邊的手停在碗口,肉末落進粥里,他低頭替阿寶放下衣袖,扣了兩次才扣進布結。
「你們離開青山村時,身邊有多少銀子?」
「爹寄回去的軍餉都讓長房拿了,俺搬回一部分,換了糧和藥,後來又靠擺攤賺了路費。」
「斷親文書可在?」
「在俺這裡,族長與村長都按過印,破院和薄田也歸了二房,葉老太再來認親,文書能擋住她。」
阿寶抱住葉戰的胳膊,把在青山村挨打與被賣的事一股腦抖了出來,連牙婆來過幾次都記得清楚。
「奶讓大伯娘賣俺,還拿藤條打姐姐,姐姐流了好多血,後來姐姐把俺帶走,俺們就來找爹爹了。」
葉戰把阿寶抱到膝上,手掌避開他背上的舊傷,食盒裡的餅已經涼透,他卻沒有再碰。
「靈兒,你當時才八歲,帶著阿寶走到北境,一路遇過多少危險?」
「黑店下過藥,山匪截過車,流民也搶過糧,俺們都躲過去了,蕭鳴雁與林鏢頭幫過俺們。」
「為何不先去地方官府,或者找葉家舊部?」
「青山村的人都傳爹通敵,地方官見了葉姓便要查戶籍,俺不敢把阿寶交到他們手裡。」
葉戰從懷中取出先鋒營令牌,放到葉靈兒掌中,銅牌上還留著三年前的舊刻痕。
「這塊牌你收著,鎮北軍里若再有人扣你們,拿它去找馬驍與顧沉,爹不在營中時也有人護著你們。」
葉靈兒合攏手掌,卻沒有立刻收進衣袋。
「王元已倒,劉保又要來,爹若把令牌給俺,他會拿俺們牽制你。」
「他已經知道你們在軍中,藏也藏不住,爹更不能把你們送出去,讓他在路上動手。」
阿寶抓住葉戰衣襟,連碗裡的粥也顧不上了。
「俺不走,俺能扛糧,還能幫姐姐拿藥,壞人來了俺就打他。」
葉戰把他的手從衣襟上拿下來,重新包進掌心。
「你要學會先護住自己,姐姐不用一個四歲孩子拿命擋著,爹也不用。」
葉靈兒把令牌收入衣內,又將那半塊餅放回葉戰碗邊。
「青山村的事可以以後處理,王元身後的線還沒斷,俺不想爹為了替咱們出氣,先給劉保抓住錯處。」
「爹不會帶兵回村,也不會私下殺人,等北境軍務穩住,害過你們的人都要去官府認罪。」
帳外傳來急促馬蹄,前營都尉掀簾進來,肩頭還帶著未化的雪,手裡捧著一隻封過黃蠟的軍報筒。
「京城六百里加急,傳旨內侍已進北關,朝廷命劉保覆核葉戰舊案,兼查鎮北軍糧餉與軍權。」
葉戰將阿寶放回凳子,起身接過軍報筒,葉靈兒則注意到封口落款早在絕谷之戰前便已蓋下。
「王元尚未被拿,京城便先派出監軍,他們早就準備借舊案接管鎮北軍。」
周硯隨後趕到,驗過封蠟與兵部印記,臉色未改,手指卻一直按著落款日期。
「旨意是真的,劉保帶有兵部勘合與司禮監手令,沿途還能調動地方衛所。」
前營都尉把另一張驛報展開,紙上記錄著監軍車駕經過的關隘。
「劉保已經越過定州,隨行三百禁軍,還有戶部與兵部文吏各六人。」
葉戰把軍報重新封好,先交給周硯存檔,又讓人去請顧沉與各營主將。
「他來查案,咱們便把證物擺到軍法堂,他若來奪兵,鎮北軍也要先看他的旨意管到哪一營。」
傳旨內侍的親兵追到帳外,隔著門帘舉起一面監軍令旗。
「劉監軍三日後抵營,奉旨接掌鎮北軍軍需與軍法覆核之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