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監軍三日後抵營,奉旨接掌鎮北軍軍需與軍法覆核之權。」
傳令親兵將令旗舉過肩頭,待葉戰驗完司禮監印記,這才退出軍帳,守在外面的前營士卒隨即封住帳門。
顧沉將驛報鋪在案上,手指沿劉保的行程往北推去,最後落在邊城外的官道上。
「他帶著三百禁軍,又有兵部勘合,咱們攔不得,可軍法堂收押的犯人,也不能交給他單獨審理。」
葉戰把先鋒營令牌扣在驛報旁,先定下各營守衛。
「王元與孫軍需分押,齊祿移到前營傷兵所,三處關押之地互不通傳,劉保若要提人,須有顧將軍與軍法堂共同蓋印。」
顧沉取出軍令冊,將這項安排記在末頁。
「你剛恢復將籍,留在軍帳里不合規矩,城東那座舊將府還封著,原本便是你的住處,今日可以解封。」
葉戰的手落在令牌邊緣,沒有立刻應下。
「那座府邸算軍產,兵部覆核尚未結束,俺帶著孩子住進去,劉保能拿這件事做文章。」
「軍籍已經恢復,先鋒營也不能讓主將住在藥帳旁邊,府門仍掛軍產木牌,府中不添儀仗,也不換官匾。」
顧沉收起軍令冊,又補了一句。
「你若還不肯搬,靈兒與阿寶便得繼續擠在火頭營,劉保進營以後,那裡反倒不好守。」
阿寶抱著食盒貼到葉戰腿邊,仰頭等了片刻,忍不住揪住他的衣角。
「爹爹,俺想跟你住,俺不要回火頭營當小啞巴了。」
葉戰將孩子抱起來,又轉向葉靈兒。
「靈兒覺得呢?」
「住進去,但府里的舊人先不留,吃用也由咱們自己置辦,免得有人借送東西往裡安插耳目。」
葉靈兒把先鋒營令牌收入衣襟,已經在考慮府門內外的守衛。
「府中只留兩名守門老卒,馬叔再撥四個人輪值,白爺爺的藥帳離城遠,俺仍要每日回營幫忙。」
顧沉在解封文書上蓋了節印,將紙遞給前營都尉。
「那便今日搬,入府物件逐件登記,劉保若查,軍法堂可以把冊子送到他面前。」
舊將府封了三年,門上的封條已經褪色,前營都尉當眾驗過舊印,才讓軍吏剪開麻繩。
院裡沒有多少東西,前院擺著兩排空兵器架,正屋只剩桌椅,後院的水井還能取水,灶房卻連一隻完整的鍋都沒有。
阿寶從前院跑到後院,又從後院繞回正屋,鞋底沾了泥,臉上卻沒有半點倦意。
「姐姐,這麼多屋子都是咱們的嗎?」
「暫時歸咱們住,你先選一間,別挑離正屋太遠的,夜裡找不到人又要哭。」
葉靈兒推開西廂房的木窗,窗框還能用,牆角也沒有漏水的痕跡。
「這間給你,隔壁歸俺,爹爹住正屋,若有人從後牆進來,先要經過咱們的院子。」
阿寶跑進去摸了摸床板,又跑回來抱住她的胳膊。
「俺跟姐姐住一間就行,空屋子留給爹爹放刀。」
「你已經四歲,得有自己的床和柜子,夜裡若害怕,隔著牆喊俺。」
葉戰從門外抬進一隻木箱,裡面裝著姐弟留在軍營的舊衣與藥包。
「今日先把床鋪好,往後缺什麼再添,府里不用擺那些無用物件,能住人便成。」
葉靈兒借著整理藥箱,將意識沉進空間,糧食仍按種類收在倉房,藥材放在另一邊,北行途中積下的布匹與棉花也沒有受潮。
銀錢足夠置辦家具,可她沒有取出太多,只拿出一路經商所得的碎銀,又把空間裡的肉與麵粉記下一部分,準備從許掌柜那裡過一道明路。
「爹,今晚請幾個人來吃飯,陳叔與白爺爺都要來,韓叔也該請進府里。」
葉戰放下床板,衣袖沾了一層木灰。
「今日才解封,灶上連鍋都沒有,你要請人吃什麼?」
「陳叔那裡借鍋,肉與麵粉從許掌柜的貨棧買,俺親自下廚,不辦席面,只請幫過咱們的人吃頓飯。」
「你想借這頓飯探軍中人心?」
葉戰沒有攔她,只將木箱推到牆邊。
「俺想知道哪些人願意進葉家的門,也想讓他們明白,爹恢復將籍以後不會急著清算舊怨。」
葉靈兒取出一張紙,將要請的人逐個記下。
「顧將軍也請,馬叔與周硯不能少,薛榮若派人遞禮,東西留下登記,人不用放進內院。」
當晚,舊將府的灶房第一次起火,陳大鍋帶來兩口鐵鍋,孟鐵牛扛來一捆柴,白老軍醫則抱著藥酒坐在灶門邊,不許傷兵多碰。
韓叔進門時拄著舊杖,手裡還提著一袋曬乾的野菜。
「將軍府空了三年,俺原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重新開門,今日也沒什麼能送,只能拿點家裡的吃食。」
葉戰接過野菜,親自扶他坐到桌邊。
「當年你替俺護過軍圖,又暗中照應靈兒,葉家欠你的不止一頓飯,以後進門不必帶東西。」
韓叔把舊杖靠在牆邊,手掌在膝頭搓去寒氣。
「俺沒護住兩個孩子,這份功不敢認,若非靈兒自己闖到北境,俺連她還活著都不知道。」
「韓叔不必攬這些,青山村離北境遠,王元又封住爹的消息,你能替俺查軍檔,已經幫了大忙。」
葉靈兒端出一盆燉肉,阿寶跟在後面捧碗,走到桌邊便開始分筷子。
陳大鍋接過碗,先嘗了一口肉湯。
「這才叫開火,將府有了灶氣,往後先鋒營再缺吃食,俺就把將軍家的鍋也征了。」
白老軍醫把他的酒碗推遠。
「你先管好火頭營,今日校場多領了兩袋面,軍需營還沒給你補文書,劉保進城以後,第一個便能拿你查帳。」
陳大鍋把酒碗奪回來,側身擋住白老軍醫。
「兩袋面全給絕谷傷兵吃了,周硯那裡有傷兵名冊,劉保要查便查,俺不會把面從傷兵肚裡摳出來。」
顧沉坐在靠門的位置,一直沒有碰酒,只將桌邊的人逐個掃過。
「薛榮稱病不來,送來的禮卻有兩匣藥材,軍醫驗過沒有?」
「藥材送進軍法堂了,咱們不缺他那點東西。」
葉靈兒給阿寶添了半碗湯,又朝顧沉推過去一張帖子。
「薛榮的人還打聽過今晚有哪些客人,守門老卒沒有攔,只讓那人站在街口聽了半天。」
馬驍將筷子放到碗沿,鞋尖從桌下轉向門口。
「俺帶人去拿。」
「讓他回去,今晚能聽到的內容,本來就不怕傳。」
葉戰端起碗,先攔下馬驍。
「告訴各營舊部,恢復將籍是朝廷覆核舊案,並非葉戰奪回中軍,誰敢借俺的名義逼迫原任軍吏,先打軍棍。」
顧沉終於拿起筷子,夾走碗裡的最後一塊燉蘿蔔。
「這句話俺會帶回前營,劉保抵達以前,軍中若沒有人急著站隊,他便少一處可挑的錯。」
飯後眾人各自離府,葉靈兒把阿寶哄進西廂房,自己抱著被子守到孩子睡熟,才回正屋替葉戰收拾桌案。
葉戰站在西廂門外,隔著門縫望見阿寶抱著舊包袱,半邊臉埋在被子裡,腳邊還放著那雙補過幾次的鞋。
「他們以前睡覺也抱著包袱?」
葉靈兒把燈芯挑亮,回身合上西廂房門。
「北行時常要換住處,東西不抱緊,夜裡遇事便來不及走,阿寶已經習慣了。」
葉戰伸手去拿牆邊那把舊刀,碰到刀鞘以後又改為解下腰牌,放在兩個孩子門外的小桌上。
「爹這些年守著邊境,卻讓你們連睡覺都不敢鬆手,若俺早些派人回青山村查一回,許多事便不會發生。」
「爹當時連自己的軍報都送不出去,派回青山村的人也未必能活著到家。」
葉靈兒把一張舊毯搭在椅背,給夜裡守門的人留用。
「如今咱們住進將府,王元還在牢里,劉保也會親自來,接下來誰都不能只顧後悔。」
院門外傳來三下叩門聲,守門老卒驗過腰牌,領著一名驛卒穿過前院。
驛卒把沾著泥的路引遞給葉戰,靴邊還帶著未乾的雪水。
「監軍車駕沒有在定州驛站歇滿一夜,禁軍改走南門官道,前站文吏也脫離車隊先行入城。」
葉戰接過路引,紙上的通關印剛蓋不久,最下面還多了一枚嚴記貨棧的私章。
葉靈兒將燈移到桌邊,辨清那兩條交錯魚紋,正與軍牢死士的木牌相同。
驛卒從懷裡又取出一張城門驗牌,放到父女二人面前。
「劉保的前站文吏,今晚已經進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