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保的前站文吏,今晚已經進城了。」
葉靈兒把城門驗牌翻到背面,嚴記貨棧的落腳地址寫在右下角,接待人數與車馬數目卻留著空白。
「前站不住驛館,反而住進嚴啟的貨棧,他們來北境以前便知道王元在軍牢里留下了什麼。」
葉戰將驗牌交還驛卒,另取先鋒營通行木牌給他。
「你回驛站照舊當值,不必打聽前站文吏的去處,若有人核對今晚行程,只提路引已經送到前營。」
驛卒把木牌塞進腰封,臨走前又指了指那枚貨棧私章。
「城門吏原本不肯放行,那名文吏拿出兵部勘合,又遞了一封劉監軍的手書,城門這才放了車。」
「車上裝了什麼?」
「外面蓋著油布,車轍壓得深,隨行的人不讓城門兵掀開,俺只能聞到藥材與桐油的味道。」
葉靈兒記下這兩樣東西,待驛卒離開,才把院門重新落鎖。
「他們帶著能封存文書的桐油,又帶藥材,進城以後多半要先見軍中舊人,咱們今晚不動嚴記貨棧。」
葉戰把魚紋驗牌的樣子畫在紙上,準備次日交給周硯。
「你留在府里安置家用,軍營那邊由俺與顧沉守著,前站若遞帖子過來,不許單獨見。」
天亮以後,葉戰趕往先鋒營,將府只留下姐弟與輪值老卒。
葉靈兒先去庫房轉了一圈,門鎖沒有損壞,裡面卻只剩幾張舊弓與兩口空箱,牆邊堆著的糧袋也發了霉。
一名姓范的舊管事帶著六名僕役候在廊下,衣裳收拾得齊整,腰間還掛著原將府的銅鑰匙。
「姑娘,府里封了三年,原有家具都交去軍資庫,您若想重新置辦,得先撥五十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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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兒接過他遞來的內務冊,前幾頁記得還算齊全,越往後塗改越多,最後一次領取木料的日期正落在王元接掌中軍以後。
「五十兩都買什麼,范管事逐項報給俺聽。」
「正屋添床添櫃,灶房置鍋,東西兩院修窗補門,僕役也得發月錢,五十兩隻夠眼前用度。」
范管事展開另一張採買紙,紙上的總數早已填好。
「府中以前用的商鋪都有舊契,小人去傳個話,今日便能把東西送來,姑娘年紀小,不必為這些雜事費心。」
葉靈兒把採買紙放回他手裡,指向庫房中間的空地。
「先不置家具,許掌柜午後會送二十袋糧,阿寶帶兩名兵丁入庫,你負責點收,俺只看最後的數目。」
范管事把銅鑰匙攥在手裡,臉上還維持著先前的恭順。
「搬糧是粗活,小公子年紀還小,讓下人去辦便好。」
阿寶已經捲起衣袖,跑到前院等車。
「俺能搬,姐姐讓俺搬,誰也不許搶。」
午後糧車抵達將府,二十袋粟米逐袋過秤,葉靈兒讓人在每隻麻袋底部抹了不同位置的灶灰,又故意把西側小門留給范管事的人看見。
阿寶一手拖著一袋糧往庫房走,兩名兵丁起初還想幫忙,見他走得穩,便改為跟在後面記數。
「姐姐,二十袋都在這裡,最裡面那袋漏了一個小口,俺拿布壓住了。」
葉靈兒蹲下檢查破口,手掌順著麻袋底部摸到灶灰印記。
「漏口的放到門邊,今晚先吃這一袋,其他糧袋按印記排好,誰挪過位置,明日便能認出來。」
范管事站在庫門外,將點收數目寫成十九袋,又把漏糧那袋記作損耗。
「姑娘,路上破了一袋,只能按十九袋入庫,這也是舊規矩。」
「袋裡只漏了兩把粟米,為何整袋都算損耗?」
「糧袋有了破口便不能久存,若讓軍中驗收,也要按損耗處置。」
葉靈兒從阿寶手裡接過那塊補口布,直接堵住麻袋破處。
「這裡不是軍需營,咱們自家吃糧,不用拿軍中損耗的規矩套,你把二十袋重新記入冊。」
范管事沒有爭辯,當著她的面改了數目,傍晚卻讓一名僕役將破袋拖進側廊,又換了一袋陳糧塞回原位。
入夜以後,阿寶抱著木棍守在庫房後門,等那名僕役拉著糧袋穿過小門,才從柴垛後面跳出來。
「你拿俺家的糧,還把壞糧換進來,俺要叫姐姐了。」
僕役丟下繩子,伸手便要捂他的嘴,藏在院牆後的兵丁隨即衝出來,將人按在糧車邊。
葉靈兒提燈走到車前,先檢查那袋糧底,灶灰印記仍在,封口處卻多了一枚范管事使用的紅線結。
「俺今日只留了一個缺口,你們便敢往外搬糧,過去三年沒人住時,府里的木料與家具也是這樣搬走的?」
那名僕役趴在車轅旁,額頭貼著木板。
「小人只聽范管事安排,他讓小人把破糧送去餵馬,再從舊倉換一袋回來,小人沒有偷。」
「餵誰家的馬?」
「西街馬行的馬,范管事與馬行掌柜熟識,換來的銀子都拿來修補將府了。」
葉靈兒讓兵丁押住他,自己帶著阿寶回到正屋,范管事已經坐在桌邊等候,面前擺著那本內務冊。
「姑娘為了試小人,故意在糧袋上做了記號,可府中舊規原本便是破糧換陳糧,小人沒有私吞。」
「二十袋新糧入府,轉出去一袋便能換半兩銀子,再從舊倉拉一袋陳糧回來,你只要在冊上記作損耗,銀子便不必入帳。」
葉靈兒將三年前的修繕頁翻出來,指腹按在重複出現的木料批次上。
「同一批木料被領了四次,東院卻連門閂都沒換,你把錢花到了何處?」
范管事把內務冊推回她面前,坐姿也不再恭敬。
「這些帳由前任府吏經手,那人去年已經病死,姑娘若要查,可以去墳里找他,小人只負責照舊規辦事。」
「死人拿不了王元的私印,也不會把將府舊料送進嚴記貨棧。」
葉靈兒從藥箱夾層取出一張殘頁,正是搬運王元密室鐵箱時,從箱底散落出來的舊紙。
殘頁上記著將府木料與糧食的折價,收貨人寫作範字,旁邊還蓋著半枚中軍私印。
范管事剛把手伸向殘頁,葉靈兒便合上藥箱,將紙收回掌下。
「這張紙只記了兩筆,你若主動交出舊契,俺可以請軍法堂核清你經手的部分,你若繼續推給死人,今晚便跟那名僕役一同入牢。」
院門在這時被人推開,葉戰從先鋒營返回,身後跟著周硯與兩名軍法吏。
范管事立刻離開椅子,雙膝落在地上。
「將軍,小人只是替王副將看守舊府,所有物件都有中軍批文,小人不敢私賣軍產。」
葉戰接過殘頁,先辨紙張,再檢查那枚只剩一半的印。
「這枚印不屬於中軍軍需,右邊缺口與絕北坡假軍令上的缺口相同,王元一直用它調動不入正冊的物資。」
周硯將范管事的銅鑰匙取下,逐把包進證物布。
「舊將府只是其中一處,他若還管著別的空宅,嚴記貨棧這些年收走的東西便遠不止木料。」
范管事膝行到葉戰腳邊,手掌抓住他的衣擺。
「將軍,小人願交代,王元讓小人盯著舊府,也讓小人替嚴記貨棧收軍屬手裡的撫恤憑條,小人沒有碰軍糧。」
葉戰避開他的手,將殘頁交給軍法吏封存。
「先帶回軍法堂,分開審那名僕役,再封范家與西街馬行。」
軍法吏把范管事押出正屋以後,葉戰又將那枚印拓在燈下,指腹沿缺口試了一遍。
「這個印,我在王元的舊令上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