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印，我在王元的舊令上見過。」
葉戰將拓紙翻到背面，寫下絕北坡軍令的存檔號，周硯隨即去軍法堂調取舊件。
「王元當年用這枚私印給俺調過一隊運糧兵，軍令寫的是送糧，實際走的卻是西口，范管事接觸的貨棧應當也是那時定下的。」
葉靈兒把內務冊中重複出現的木料批次圈出來，另外挑出幾頁交給父親。
「范管事已經提到撫恤憑條，嚴記貨棧收這些東西，不會只為換幾袋糧，得先查誰用憑條冒領過銀子。」
「此事交給顧沉，不在將府審。」
葉戰收起拓紙，轉身吩咐守門老卒。
「府中舊仆全部停用，願留下作證的安置在前院，不肯留下的交軍法堂驗過身份，再放出府門。」
范管事被押走以後，剩下幾名僕役很快交出庫房暗鑰，又領軍法吏去了西院舊井旁的地窖。
地窖里沒有金銀，只堆著十幾捆從空宅拆下的門板，還有數十張被剪去姓名的撫恤憑條。
阿寶蹲在地窖入口，見軍法吏抬出一張張舊紙，便伸手攔住葉靈兒。
「姐姐，咱們還住這裡嗎，他們在屋底下藏了這麼多東西，夜裡會不會回來拿？」
「軍法堂已經把人抓走，爹也在這裡，沒人能再從地窖搬東西。」
葉靈兒牽著他回到西廂，桌上擺著從青山村帶出來的小木刀，旁邊還有那隻裝過乾糧的舊包袱。
「你今日搬了二十袋糧，也抓到偷糧的人，自己的屋子總得親手收拾，不能一直讓姐姐替你放東西。」
阿寶抱起舊包袱，在床邊站了許久，最後還是將它放到枕頭旁邊。
「包袱放這裡，夜裡要走的時候，俺一伸手就能拿到。」
「咱們暫時不會走，你可以把衣裳放進櫃裡，木刀掛到牆上，乾糧也不用藏在枕頭下面。」
葉靈兒打開新置的小木櫃，將他的兩件舊襖疊好，又把空出來的下層留給鞋襪。
阿寶把乾糧袋拿出來，卻沒有往櫃裡放，反倒跟著葉靈兒走到門邊。
「姐姐，俺今晚能不能睡你門口，俺怕醒來以後，爹爹不見了，將府也不見了。」
葉靈兒沒有催他回房，只把自己的房門推開，讓他挑一床被子。
「你可以先把被子鋪在俺屋裡，等困了再決定睡哪裡，可舊包袱必須留在你的房間，明日醒來以後，你得回去取。」
阿寶抱著被子挪進門內，又跑回西廂摸了一遍包袱，確認東西還在原處，這才坐到葉靈兒床邊。
「青山村的柴房也有門，俺每次醒來，姐姐都不在裡面，大伯娘把你叫去幹活，俺喊你也沒人理。」
「如今俺就在隔壁，白日去藥帳會帶你一同出門，若只留你在府里，爹爹會提前告訴你。」
葉靈兒把小木刀遞給他，讓他親手掛到牆釘上。
「這把刀掛好以後，便算你住進來了，往後誰也不能把你關進柴房。」
院外傳來石塊落地的悶響，孟鐵牛扛著兩隻小石鎖進門，守門老卒在後面攔了幾次，也沒能讓他先登記。
「阿寶，俺給你送東西來了，這兩隻石鎖是軍匠剛打的，練力氣正合適。」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解書荒，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阿寶丟下被角跑到院裡，先圍著石鎖轉了一圈。
「孟叔，這個怎麼練？」
「先抓住石環，腰別彎，抬到膝蓋上便放下，今日只練幾回，不能貪多。」
孟鐵牛把其中一隻擺正，正準備扶住阿寶的手臂，孩子已經單手將石鎖提離地面。
院中兩名輪值兵丁停下搬桌的動作，其中一人還去檢查石鎖底部，懷疑軍匠是否挖空了石心。
阿寶換到另一隻手，又把石鎖舉到肩邊。
「孟叔，這個不沉，俺能不能把兩隻一塊拿起來？」
「先放下，腳下別亂動，你力氣夠，身子卻還沒長好，抬得太急會傷腰。」
孟鐵牛趕忙托住石鎖，把東西從他手裡接回來。
葉戰從前院進入時正好見到這一幕，他脫下護腕，親自握住石鎖試過分量。
「這是給十三四歲孩子練力氣的東西，軍匠為何做了這般重？」
孟鐵牛拍去手上的石粉，又讓阿寶站到葉戰面前。
「軍匠沒做錯，是阿寶力氣超過常人，他在絕谷能搬動傷兵，俺也以為只是急著救人，今日才敢試一試。」
阿寶伸出胳膊，讓父親檢查手臂。
「爹爹，俺能幫你搬糧，等壞人來了，俺也能把他扔出去。」
「有力氣不等於能與人動手，你不懂步法，也不懂收力，遇上拿刀的人，衝上去只會受傷。」
葉戰把兩隻石鎖搬到牆邊，沒有立刻允許他再練。
「明日起先跟著爹站樁，練完再讀書，什麼時候能認全先鋒營的軍令，什麼時候學刀。」
阿寶臉上的興奮散去不少，低頭撥弄腰間的布結。
「俺不認識那麼多字，周硯哥哥寫的軍令，俺只認得爹爹的名字。」
「那便從名字開始學，葉靈兒三個字也要先認全，免得姐姐替你忙了一路，你連她的名字都寫不出來。」
葉戰拉過一把椅子，讓阿寶坐在自己面前。
「力氣是你的本事，規矩也得學，若只會砸東西，往後別人哄你幾句，你便會替壞人賣命。」
白老軍醫背著藥箱跨進院門，聽到最後一句，直接把葉戰從椅子旁推開。
「孩子才四歲，你先讓俺摸骨，再安排那些功課，若筋骨承受不住，站樁也會傷身。」
阿寶乖乖伸出手腕，又把褲腿卷到膝蓋上，任由白老軍醫檢查關節。
「白爺爺，俺是不是能當大將軍？」
「能不能當大將軍由你以後做的事決定，俺只能驗你這副身子。」
白老軍醫按過他的肩背，又讓他沿院牆慢走一圈。
「筋骨確實強，力氣也來得早，可他年紀太小，吃食又虧了幾年，不能每日只練力量。」
葉靈兒將一張紙鋪在桌上，分別寫下讀書與練武的時辰。
「那便上午跟爹練基本功，午後認字，隔日再練石鎖，吃食由俺與陳叔安排。」
白老軍醫把兩隻石鎖重新稱過，挑走更重的一隻。
「剩下這隻也只能在大人跟前用，練完手臂發酸便歇，不能靠蠻力硬撐。」
阿寶將紙拿起來，雖然認不得上面的字，還是塞進自己的小櫃。
「俺會讀書，也會練武，等俺長大，姐姐就不用背藥箱了。」
葉靈兒把櫃門合好，終於讓他把舊包袱放到下層。
「俺背藥箱是為了救人，不是因為沒人幫忙，你先學會管住自己的力氣，再想著幫俺。」
守門老卒拿著一張帖子穿過前院，帖子沒有官印，只在封口處按著幾個軍屬的手印。
「將軍，城南來了幾名軍屬，領頭的秦嫂帶著兩個孩子，她們在府門外等了許久，不肯把帖子交給旁人。」
葉戰接過帖子，發現上面沒有寫求見緣由，紙邊卻沾著棉絮與曬乾的菜葉。
老卒朝門外側過身，讓眾人聽見幾名婦人壓抑的咳嗽。
「將軍，城南軍屬求見，她們帶來的孩子已經餓了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