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城南軍屬求見，她們帶來的孩子已經餓了一日。」
葉戰把帖子交給葉靈兒，轉身讓守門老卒把人帶進前院，又命灶房先煮一鍋粟米粥。
「孩子先吃飯，大人進正屋，若有冤屈，逐件留下憑證，不必跪在院裡。」
秦嫂領著四名婦人進門，身後跟著三個孩子，最小的孩子抱著空布袋，進院以後一直朝灶房張望。
葉靈兒認出隊尾的小桃，便把人拉到旁邊。
「你不是跟著許掌柜的商隊做繡活，怎麼也住進城南軍屬巷了？」
小桃捏著衣袖上的破口，沒有避開其他婦人。
「商隊進城以後，許掌柜讓我幫秦嫂做棉衣，貨棧今日卻不收衣裳了，還稱嚴記貨棧把城裡的棉花都訂走了。」
秦嫂從懷中取出一張撫恤憑條，邊角已被人撕去一塊。
「俺男人去年死在北嶺，軍中給了這張憑條，原本能領六個月口糧，王元的人只發了頭一個月，後來便讓俺去嚴記貨棧換糧。」
葉戰接過憑條，背面蓋著軍需營的舊印，領取欄卻被人填滿。
「這裡記著六個月糧食已經領清，你去領糧時，可有人讓你按手印？」
「范管事帶人到軍屬巷，讓俺們在空紙上按印，他稱不按便領不到下一月糧食。」
秦嫂把另幾張憑條放到桌上，每一張都存在同樣的改動。
「昨日聽聞將軍回城，俺們才敢來，可城南還有幾十戶人家，她們怕軍需營報復，不敢跟著。」
葉戰解下錢袋，倒出裡面的銀角，準備讓守門老卒先去購糧。
葉靈兒卻將錢袋按回桌邊，先拿出幾張空紙。
「爹的銀子能讓她們吃幾日，剩下軍屬仍領不到撫恤，先讓周硯查憑條，再核清城南有多少戶缺糧。」
秦嫂見銀子被收回，原本扶著桌沿的手慢慢縮進袖子。
「姑娘，俺們不求將軍養著，只想把該領的糧拿回來，孩子已經兩日沒吃飽，若再拖下去，俺只能賣屋。」
「今日的糧由將府先墊，等軍法堂查清憑條再補回來。」
葉靈兒將一碗粥推到她面前，卻沒有催她喝。
「俺還想知道，你們除了領撫恤，會做什麼活，往後軍糧仍可能拖欠，總得有一條能養家的路。」
秦嫂把粥讓給門邊的孩子，這才攤開手掌，指腹上留著常年拉針磨出的硬皮。
「俺會做棉衣，軍中用的長襖與護膝都做過，針腳不算細，勝在耐穿。」
小桃解下隨身布包，裡面疊著幾塊繡樣。
「俺會繡花，也會裁衣，若做軍襖用不上花樣，俺可以負責鎖邊與補扣。」
另外三名婦人也各自報出手藝，有人會搓麻繩，有人會醃菜，還有人能給皮靴縫底。
葉靈兒將她們的名字與手藝分別記下，又請葉戰拿來先鋒營冬衣損耗冊。
「先鋒營今年缺多少冬衣？」
「舊衣能補的還有兩百餘件，徹底不能穿的有九十多件，新兵入營以後還缺一批，軍需營原定從定州採買。」
葉戰翻到最後一頁，指給她看已經批下的數目。
「銀子尚未發到軍需營，劉保接掌軍需以後，這筆採買也要經他的手。」
「若讓秦嫂她們把舊衣拆洗重補，先解決能補的兩百餘件，將府出針線與棉花，先鋒營按件驗收。」
葉靈兒又在紙上劃出另一欄。
「新衣暫時不碰軍中銀子，可以先做商隊用的棉襖與護膝，由許掌柜收貨，賺到的錢再添工具。」
秦嫂拿起那張紙，認不得上面的字，只能反覆摸著紙邊。
「俺們沒有本錢買棉花，也沒有地方擺長案，城南的屋子小，幾個人擠不下。」
「將府東院空著，可以暫借兩間屋，棉花與布料由俺先墊，但每一份原料都要登記，做壞的也得交回來。」
葉靈兒將規則逐項寫下，轉向小桃。
「你識得幾個字，又跟許掌柜做過貨，前期由你收發原料，秦嫂負責驗衣，工錢按合格件數結算。」
小桃接過紙張，手指停在自己的名字上。
「姑娘願意用俺，俺就留下，可嚴記貨棧已經收走城中大半棉花，許掌柜手裡的存貨未必夠。」
「先用將府空間裡……」
阿寶端著空碗跑進來，剛提到一半便被葉靈兒塞了一塊餅。
「先用將府庫房裡的舊棉，再去找城外商隊收購，貨源的事由俺處理，你們只管把樣衣做出來。」
葉戰沒有拆穿她改得過快，只將冬衣損耗冊合上。
「此事要先經顧沉同意，軍屬可以替商隊做衣裳，將府卻不能私自承攬軍需，哪怕只補舊衣，也得留下軍令。」
秦嫂剛恢復的精神又弱下去，抱著孩子站起身。
「若軍中不許，俺們便不連累將軍，今日這碗粥已經夠了。」
「坐下，顧將軍若不同意，俺會聽完他的理由，你們不必先走。」
葉靈兒讓小桃帶幾名婦人去東院量地方，又派守門老卒通知許掌柜送來布樣。
顧沉收到帖子以後很快趕到，他沒有進東院，只站在正屋門口翻完那張工坊草案。
「將府出原料，軍屬出工，再由先鋒營驗收舊衣，靈兒，你把軍營與將府綁到一起，劉保進城後第一個便會查這裡。」
「舊衣本就要補，軍屬也本該領取撫恤，軍營只負責驗收，不直接撥銀，這也算擾亂軍務？」
葉靈兒將幾張被改過的憑條推到他面前。
「嚴記貨棧已經拿走她們的撫恤，若軍中仍不管，入冬以後，這些人只能賣屋賣孩子。」
顧沉核過憑條上的印，又朝東院望了一眼，秦嫂正在教幾個孩子理布頭。
「俺沒有攔她們謀生，可你以將軍之女的身份召集軍屬，又打算替先鋒營補衣，京城會認定葉家借撫恤收攏軍心。」
葉戰坐在主位，既沒有替女兒阻攔，也沒有催顧沉讓步。
「你把該防的風險擺出來，靈兒也把她的安排講清，誰都不用顧著俺的面子。」
顧沉把草案重新放回桌上，手掌按住先鋒營冬衣損耗冊。
「小姑娘能照顧家中吃穿，卻不該把手伸進軍需，葉靈兒，你管不得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