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能照顧家中吃穿,卻不該把手伸進軍需,葉靈兒,你管不得軍。」
葉靈兒沒有去搶那本損耗冊,只把桌上的撫恤憑條排到顧沉面前,讓被撕去的邊角全部朝向他。
「俺沒調兵,也沒碰軍需印,秦嫂替先鋒營補舊衣,收的是修補工錢,這與軍中向鐵匠買馬釘有什麼區別?」
「鐵匠鋪有官府行契,也有軍需營驗收文書,城南軍屬沒有商契,東院更不是作坊。」
顧沉將憑條逐張翻過,仍舊守著原來的意見。
「今日你借東院做衣,明日便有人稱葉家私設軍需,劉保只需扣住收買軍屬這一項,葉戰便要重新受審。」
葉靈兒把預備好的紙遞給周硯,讓他在桌邊核算。
「定州採買一件棉襖,除布棉工錢,還要加車馬與護送費用,到了北境還會出現損耗,軍中實際支出比本地製作多三成。」
周硯將幾項費用寫在同一頁,最後把定州採買價與邊城製作價並列。
「若只補舊衣,所需銀錢不到外采新衣的兩成,軍中不用另購布棉,只需按件支付工錢。」
顧沉掃過紙上的數目,手掌從損耗冊移到那張核算紙上。
「省銀不代表合規,軍中每年都有採買章程,王元便是借著方便二字,把軍糧與木料送進嚴記貨棧。」
「所以俺沒打算讓葉家驗收,也不會讓先鋒營直接把錢交給軍屬。」
葉靈兒取出另一張草案,推到顧沉面前。
「舊衣出庫時由周硯登記,送進工坊以後由秦嫂分發,補完再由兩名不歸葉家統領的軍吏驗收,工錢也從軍需營公帳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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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沉讀到草案末尾,發現監督人的位置仍空著。
「你想讓誰來驗?」
「顧將軍從前營挑人,若不放心,軍法堂也可以派一名文吏,每次交接都留三份憑據,工坊一份,前營一份,軍法堂一份。」
葉戰這才取回損耗冊,翻到軍中修補兵甲的舊例。
「鎮北軍原本便有軍匠營,軍屬只負責針線,不接觸弓甲與糧庫,若按照僱工處置,不算私設軍需。」
顧沉拿過舊例核了一遍,仍未在草案上落筆。
「軍匠營受中軍節制,工匠也在軍籍,軍屬工坊掛在誰的名下?」
葉靈兒早已料到他會卡住這一處,便將許掌柜送來的商契副本擺上桌。
「掛在葉家商號名下,工坊是商號僱傭軍屬做衣,軍中只向商號下修補訂單,不與將府往來。」
「葉家商號如今是誰管?」
「許掌柜暫代掌柜,商契里有俺的名字,但銀錢另有帳房保管,爹不會插手商號收益。」
顧沉抬起紙頁,先核官府印記,又檢查許掌柜留下的籤押。
「你才八歲,地方官府為何准你入商契?」
「商號最初由林鏢頭與許掌柜共同作保,俺只占其中一份,青山村斷親文書也能證明俺有獨立財產。」
葉靈兒從衣袋裡取出斷親文書副本,放在商契旁邊。
「俺拿自己的銀子開工坊,雇的是願意做工的軍屬,軍營若覺得價錢不合適,可以不下訂單,這仍算俺管軍嗎?」
顧沉沒有碰那份斷親文書,反而轉向葉戰。
「你早就知道她要把工坊掛到商號名下?」
「她今日才定下,俺只知道她不肯白養軍屬,也不會拿鎮北軍的銀子送人情。」
葉戰把自己的錢袋放到一邊,明確與商號帳目分開。
「若這份草案不合軍規,你照舊駁回,不必因她是俺女兒便給方便。」
顧沉在桌邊站了許久,最終提筆填上監督人的名字。
「前營派周硯登記,軍法堂派蔣錄驗貨,每十日結一次工錢,發現缺料與冒領,工坊立即停工。」
葉靈兒將墨跡未乾的草案收回,沒有急著讓秦嫂進來謝人。
「工坊接受監督,軍中也要承諾按期結算,不能讓人把活做完,再拿劉保未批當理由拖欠。」
「修補舊衣從先鋒營修繕銀中支出,無須劉保另批,若涉及新衣與大批棉料,須等監軍驗過軍需。」
顧沉又在草案末尾添了一項。
「第一批只准領二十件舊衣,做完驗收,再決定是否增加。」
葉靈兒把二十件記在紙邊,隨後敲了敲東院方向的門框。
「秦嫂,帶兩個人進來,顧將軍准你們先補二十件舊衣,但每一件都要登記,少一塊布也得寫明去處。」
秦嫂快步進屋,身後還跟著小桃,兩人沒有往地上跪,只在桌前行了軍屬禮。
「俺們願立字據,衣裳若在手裡丟了,工錢不要,還照價賠償。」
顧沉將損耗冊遞給周硯,不接受這份過重的保證。
「舊衣本就存在破損,不能全壓在你們身上,領衣時先驗破處,交回時再核補過的位置。」
小桃翻開布包,取出一件已經補好的孩子棉襖。
「將軍,俺們先照這種針腳做一件樣衣,若驗不過,剩下十九件便不拆。」
「樣衣明日送前營,蔣錄會檢查針腳與棉量,合格後再領其他舊衣。」
顧沉安排完驗收,準備離開將府,走到門邊又回頭提醒葉靈兒。
「商號可以雇軍屬,卻不能借葉戰的軍令壓低原料價,更不能強迫商隊供貨,你若守不住這一條,俺親自封工坊。」
「俺不會用先鋒營壓價,可城裡的棉花已經被嚴記貨棧訂走,若他們故意抬價,顧將軍也不能逼俺照買。」
「那是商號之間的事,你自己處理,只要別帶兵去搶。」
顧沉離開以後,秦嫂才將那張草案雙手接過去,來回辨認自己的名字。
「姑娘,工坊什麼時候能開工,俺們今夜便可以理舊衣。」
「今晚先收拾東院,爐子與長案明日送到,做活的人不能只從幾戶里挑,城南願意來的軍屬都要登記手藝。」
葉靈兒取出一袋碎銀,交給小桃作為首批原料款。
「每一筆花用都要拿憑據,哪家商鋪不肯給,便記下掌柜姓名,工坊不與來路不明的貨物往來。」
小桃沒有立即接銀袋,先把商號草案收進布包。
「嚴記貨棧堵著城裡的棉花,咱們若去別家採買,他們也會跟著抬價,許掌柜今日已經碰了兩次釘子。」
「城裡的棉花不夠,便從城外找,林鏢頭走過北路,石頭也在貨棧幫忙打聽車隊,他們能找到願意進城的貨商。」
葉靈兒取來一張邊城周圍的商路圖,將南門與西門兩條路分別圈出。
「嚴記貨棧的人盯著南門,咱們先找從西口進城的馬幫,羊毛與舊皮也能做護膝,不必只認棉花。」
葉戰站在旁邊聽完,替她補上北側一條不常用的小路。
「這條路通軍馬場,韓遠每月都要運草料進城,他的空車返程時可以帶布棉,但商號必須照價付車錢。」
「俺明白,軍中關係只能用來引路,不能用來省自己的銀子。」
阿寶卻從門外跑進來,手裡攥著石頭剛送到將府的紙條,紙角還沾著嚴記貨棧封箱用的桐油。
「姐姐,石頭哥哥讓俺立刻交給你,他還在外面等回信。」
葉靈兒展開紙條,上面只寫了幾行貨價與車馬數,末尾另添了一句,劉保的前站文吏正在低價收購軍屬憑條。
她拿著紙條走到院門前,石頭縮在門柱旁,鞋上全是從貨棧後巷帶來的泥。
「俺跟著嚴記的車去了西倉,他們不只收棉花,還把一批棉衣裝進監軍的車隊,箱子外面蓋的是賑災布。」
葉靈兒將紙條遞給葉戰,目光落在賑災二字上。
石頭又從衣內摸出半張被車輪壓過的貨單,嚴啟私記旁邊,清楚寫著劉保的名字。
「靈兒,劉保帶來的三百禁軍,穿的是從鎮北軍撫恤銀里換走的冬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