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城門支鍋,誰想攔葉家商號,讓他到攤前來。」
天未亮透,秦嫂便領著軍屬將爐子推到南城門旁,鍋中的水燒開以後,葉靈兒當眾拆開首包湯料。
「蘿蔔乾、菘菜、菌菇、薑末和鹽都擺在這裡,白爺爺先驗,驗完再下鍋,免得有人喝過以後賴錯東西。」
白老軍醫逐樣翻檢,又從藥箱取出銀針和小碟。
「這些都是尋常吃食,沒有瀉藥,也沒有傷胃的藥材,薑末放得合適,守城巡夜的人喝一碗能省去另煮菜湯。」
城門隊正解下腰牌,領著換防兵丁排到攤前。
「昨日領回去的湯包已經試過,鍋里加水便成,今日俺們照規矩排隊,不占軍屬和百姓的份。」
阿寶坐在小凳上發湯包,每交出一包,便讓領湯的人在紙上按一個指印。
「姐姐交代過,試喝不要錢,可每個人只能領一次,拿兩次的人會害後面的人喝不到。」
一名守城老卒捧著陶碗喝完,拿筷子撥了撥碗底的菜。
「這包東西帶去巡夜合用,乾菜煮開以後不硌牙,鹽也夠,只是俺們以後拿軍餉買,價錢能不能少些?」
許掌柜把商號價牌立在鍋邊,指給眾人查看。
「散買照牌價,巡城營若按月訂貨,可以省下外層布袋的錢,但商號不賒欠,也不拿軍令抵貨款。」
另一名兵丁將剩下的湯倒給同伴,轉身便往西市跑。
「俺家裡還有兩個孩子,先去買幾包放著,等他們起床便能添進粥里,省得只喝清湯。」
南市幾家鋪子的夥計守在街角,見試飲攤前的人越排越多,其中兩人轉回糧鋪報信,剩下的人擠到了鍋旁。
「葉姑娘免費送湯,是打算先把人哄過來,等南市乾菜賣不動,再把價錢抬上去吧?」
葉靈兒把價牌遞給城門文吏,請他在牌後記下日期。
「今日價格由守城文吏作證,半月內不會改,往後菜價若有變化,商號會提前把新價掛出來。」
那夥計捏起一塊蘿蔔乾,朝圍觀人群晃了晃。
「誰知道這東西放了多久,朱家糧鋪賣的乾菜都有產地,你們這些菜連貨單都拿不出來。」
林鏢頭從馬車上取下南行商隊的舊貨契,翻到蔬菜與調料一欄。
「這批貨由俺的商隊帶進邊城,沿途經過的關卡都留了印,你若認為貨契有假,可以去衙門核驗。」
夥計還未接過貨契,排隊的人群里便有人抱住肚子,踢翻了手中的陶碗。
「這湯有毒,俺才喝了幾口,肚子便疼得受不了,葉家商號拿壞菜害人!」
攤前的人往兩側退開,巡城隊正伸手攔住準備離開的幾名夥計。
「先別亂走,白軍醫就在這裡,讓他驗過再講。」
倒地的漢子抓著衣擺翻了幾回,額頭蹭上灶邊的灰。
「俺不要他驗,他與葉家住在一個院裡,當然替葉家遮掩,快送俺去醫館,俺快不成了。」
葉靈兒沒有碰那人,只讓秦嫂把他用過的碗單獨收起。
「你稱湯里有毒,便要留下碗與剩湯,城中不只一位郎中,可以請三家醫館共同驗看。」
漢子撐著地面想要起身,白老軍醫已經蹲到他旁邊,捏住他的下頜。
「肚子疼便捂肚子,你為何一直含著腮,若再不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俺便讓巡城兵替你取。」
「你胡扯,俺嘴裡沒有東西,湯喝下去以後便疼,誰也別想賴掉。」
白老軍醫從藥箱抽出一根木片,遞給巡城隊正。
「按住他的手,讓他張嘴,舌根左側藏著藥丸,外皮已經化了,再拖下去,藥便全吞進腹中。」
漢子推開木片,轉頭要往人群里鑽,阿寶拖著空木箱擋住了去路。
「你剛才還稱走不動,現在怎麼能跑,先把嘴裡的東西交出來。」
巡城兵將人按回攤邊,木片剛壓住舌根,一顆沾著唾液的藥丸便滾進白老軍醫手中的小碟。
攤前的人重新圍攏過來,剛才退開的老卒端起鍋旁的湯,當著眾人又喝了一碗。
「鍋里幾十個人喝的是一份湯,只有他出了事,藥還藏在嘴裡,這回總不能怪乾菜。」
白老軍醫將藥丸切開,指給在場的郎中查看。
「這是巴豆與大黃製成的瀉藥,外面裹了糖衣,含在腮中不會立刻化開,他原本打算等人圍上來再吞。」
葉靈兒拿起那人腰間的錢袋,交給城門文吏當面清點。
「尋常腳夫不會帶糧鋪的銅牌,你若不肯交代,巡城營便按投毒查辦,進了軍法堂再改口也來不及。」
漢子聽見軍法堂,膝蓋在地上挪了幾下,朝南市方向指去。
「是朱掌柜讓俺來的,他只讓俺裝病,沒讓俺真投毒,那顆藥也是糧鋪夥計給的,俺什麼都不知道。」
許掌柜從他的衣袋裡翻出一張欠據,紙尾蓋著朱家糧鋪的印。
「朱掌柜免了你家的糧債,又給你一袋錢,讓你來壞商號名聲,這張欠據便是憑證。」
漢子伸手想搶,巡城兵先一步將欠據送到葉靈兒面前。
「俺只是欠糧,朱掌柜稱鬧一場便能抵債,湯里沒有毒,俺也沒有害人,你們放俺回去吧。」
「你在城門污衊商號,又讓百姓誤以為有人投毒,是否放你,要由巡城營處置。」
葉靈兒將藥丸、欠據與銅牌分別包好,隨後把石頭叫到攤後。
「昨夜讓你查朱家進糧的車數,可有結果?」
石頭從鞋底夾層取出一張抄錄紙,先交給周硯查驗。
「朱家明面只有兩間糧倉,後巷卻夜夜進車,糧袋不卸在鋪里,全送去東城廢醬坊,送貨人還拿著軍需營的出門簽。」
周硯展開紙張,上面記著入倉日期、車數與當日糧價,朱掌柜每次抬價之前,廢醬坊都會多出一批糧。
「這些記錄足以證明他隱瞞存糧,城中缺糧時仍哄抬價格,但要封倉,還得由官府或軍法堂拿到軍糧憑證。」
許掌柜回鋪取來幾張舊貨單,放在周硯手邊。
「朱家去年從軍屬手裡收過撫恤糧,每袋都按市價一半折算,後來又把同批糧賣回軍營,這幾張貨單留著他的私印。」
葉靈兒將證據分開裝袋,命小桃繼續發湯,自己帶著周硯去了前營。
顧沉正在校場核驗軍械,聽完經過以後沒有立即調兵,只先檢查石頭抄錄的入倉時辰。
「孩子的記錄只能用作線索,不能直接定罪,朱家若稱這些車運的是私糧,軍法堂也不能闖入民倉。」
周硯把軍需營出門簽的印樣拓在紙旁,兩處印記缺口相同。
「這枚印在王元倒台後已經封存,朱家的人仍能拿著出門簽運糧,說明軍需營還有人替他開門。」
顧沉把拓紙收入袖中,命親兵去請地方捕快與軍法吏。
「軍倉與民倉一同查,地方衙門在場,葉家商號不得進入糧倉,也不得碰朱家任何貨物。」
葉靈兒將朱掌柜派人鬧事的證物擺到案前。
「俺不進倉,只請顧將軍帶足驗糧的人,朱掌柜既敢把軍糧藏進廢醬坊,便不會只準備一道門。」
顧沉走下校場,親手點出一隊兵士。
「顧將軍,朱家的糧倉,今晚就該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