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劉保還未進城,那批軍糧已經記在他名下。」
葉戰接過信紙,將朱家黑冊翻到末頁,劉保的私記藏在嚴記貨號下,每次軍糧換銀以後,都有一筆送往京城內庫的分成。
「這封信只能證明朱家準備向劉保結款,若要坐實他侵吞軍糧,還缺車隊交接與收銀憑據。」
葉靈兒把軍糧銀錠擺上長案,銀錠底部刻著軍需營舊號,其中兩枚還留著王元任副將時的驗記。
「劉保進城以後定會先碰軍需營,只要經手人還在,他便會設法換掉舊冊,咱們要在他動手前把人分開。」
門外親兵掀起帘子,顧沉抱著封存卷宗進入書房,周硯跟在後面,懷裡另有從朱家糧倉抄回的驗糧冊。
「朱家夾倉共封存軍糧一千六百餘石,撫恤憑條四箱,軍需空簽兩箱,嚴記貨棧的折糧單另裝一匣,地方衙門已經落印。」
顧沉把卷宗放在葉戰面前,手掌離開封皮以後,仍站在長案旁沒有入座。
「朱掌柜交代的人名尚未核實,沙狼也未抓到,俺會繼續守住西口貨路,今日過來還有一件私事。」
葉戰合攏卷宗,朝旁邊空椅抬了抬手。
「軍務在前,私事在後,顧將軍坐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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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沉沒有挪動,反而解下腰間軍令牌,雙手放到葉靈兒面前。
「葉姑娘初入邊城時,俺以為你借葉將軍舊名聚攏軍屬,又拿來路不明的貨擾亂軍需,所以處處設防,連商號掛牌也未曾給過便利。」
葉靈兒沒有碰那塊軍令牌,只把朱家空簽推到他手邊。
「顧將軍防著葉家沒有錯,鎮北軍剛清出王元的人,誰來接近軍糧都該查,只是往後再有人拿京城文書過來,也請顧將軍照樣查。」
顧沉拿起空簽,指腹落在殘缺的軍需印上。
「你不怪俺攔過工坊,也不怪俺讓軍法吏守著葉家商號?」
「若顧將軍因查錯一次便不再查,軍需營才會真正出事,俺只求你記住,京城來的官印也能作假,聖旨旁邊站著的人也會賣軍糧。」
葉戰取走桌上的軍令牌,重新掛回顧沉腰間。
「靈兒要的是守軍糧的人,鎮北軍也不能少一個敢查葉家的將領,今日的話留在這間屋裡,出了門便繼續辦案。」
顧沉扣好腰帶,終於在椅中坐下。
「朱家糧倉封存以後,城中糧價已經鬆動,南市幾家鋪子正在往外放糧,軍屬手裡的撫恤憑條也有人願意按實價收了。」
葉靈兒從周硯手裡抽出一份名冊,放在軍需驗冊旁邊。
「糧價鬆動還不夠,朱家侵吞過的撫恤糧要逐戶退回,查不到原主的便交軍法堂代存,誰也不能拿去填軍倉缺口。」
顧沉翻開名冊,前面記著城南軍屬住處,後面留有領取人的指印位置。
「此事由軍法堂發榜,軍屬工坊負責認人,葉家商號不得經手銀糧,免得日後有人藉此攻擊葉家收買軍心。」
「俺正有此意,商號只做買賣,軍法堂只管追繳,邊界分清以後,劉保想把兩件事攪在一起也難。」
院外傳來車輪壓過石板的動靜,秦嫂領著工坊婦人把首批棉衣送到將府,蔣錄當場拆開封布,逐件檢查針腳與棉層。
「顧將軍來得正好,這批棉衣是按巡城營的尺碼做的,共有六十件,舊棉已經曬過,袖口與肩背都加了厚布。」
秦嫂拿出工坊驗收單,指著每件衣裳內側縫好的編號。
「誰領了哪件,破損以後由誰送回補縫,單上都留著位置,軍需營若認編號,往後便不會把新衣換成舊衣。」
顧沉抽出其中一件棉衣,翻查衣襟與夾層。
「棉花從何處來的?」
小桃將嚴記退回的舊貨單和葉家商號新購單一起遞過去。
「一半是軍中發下來的舊棉,一半由林鏢頭從西口馬幫購入,價錢與來處都寫在這裡,剩餘布料還封在工坊庫房。」
蔣錄驗完首批衣裳,在單尾蓋上軍需營的新印。
「棉層合規,針腳牢靠,編號也能與領衣冊相合,這批先送巡城營,穿過半月再查磨損。」
秦嫂接回驗收單,手指在新印周圍摸了一圈,隨後把折好的工錢單交給許掌柜。
「姑娘,軍需營既然收了貨,工坊今日能發首批工錢嗎?」
「貨款昨晚已經存進商號,許叔照每人完成的件數結算,補舊衣與做新衣分開計價,誰替旁人照看孩子,也從工坊公用銀里領一份飯錢。」
許掌柜打開錢匣,先把秦嫂的工錢數清,再讓每名婦人在冊上按印。
一名抱著幼兒的婦人接過銅錢,反覆數了兩遍,最後從中取出幾枚放回桌上。
「俺只縫了兩件袖口,拿不了這麼多,掌柜是不是算錯了?」
秦嫂把銅錢推回她面前,又翻到單上標記的夜工欄。
「你替三戶人家看孩子,讓她們趕完棉衣,這份也算工,姑娘早就交代過,誰替工坊省出人手,誰便能領錢。」
婦人把銅錢裝進補過多次的布袋,抱著孩子朝葉靈兒欠身。
「俺男人死在絕北坡以後,家裡只剩撫恤憑條,糧鋪不肯照實價收,俺原以為這個冬天還要靠旁人施捨。」
葉靈兒扶住她的手臂,讓阿寶把剩下的工錢袋逐個送過去。
「這是你們做衣裳掙來的,往後工坊還有湯包與藥袋,活計做得合格,商號便按時結錢。」
巡城營派人過來領衣,幾個舊卒當場換上棉襖,又把脫下的破衣交給工坊登記,原先空著棉絮的肩背終於有了厚度。
「這件袖子不漏風,腰也能紮緊,夜裡守城不必再往裡塞草紙了。」
「俺這件編號是十七,回頭磨破了可別給俺換成薄的,秦嫂只管照原樣補。」
秦嫂把破衣裝進筐中,手裡的驗收單始終沒有放下。
「你們穿壞了便送回來,工坊收了軍需營的工錢,自會替你們補好,誰再拿家裡僅剩的布堵窟窿,俺先去找他。」
院裡傳出幾聲笑,領衣士卒推著空車離開時,沿街百姓已經圍到工坊門外,想替家中孩子買一件同樣做法的小棉襖。
葉戰站在廊下,把工坊門前的動靜收進眼中,等葉靈兒送走秦嫂以後,才將她叫回書房。
「從前百姓見到葉家軍,只記得征糧與征役,如今他們願意進葉家的門,這份信任來得慢,毀起來卻快。」
「爹擔心劉保借商號攻擊葉家?」
「他若只衝著俺來,事情反而簡單,如今商號連著軍屬生計,工坊又替軍中做衣裳,他只需扣一個私結軍心的罪名,便能讓朝廷對葉家起疑。」
葉靈兒把軍需驗收單收進另一隻木匣,沒有與朱家案卷放在一處。
「所以商號不碰軍糧,工坊只按契交貨,軍法堂驗收以後才付錢,劉保若想挑錯,便得連顧將軍與地方衙門一起推翻。」
葉戰把木匣鎖好,鑰匙交給周硯保管。
「你今日沒有借朱家的案子逼顧沉低頭,這一步做得對,他守的是鎮北軍,若只認葉家,遲早還會養出下一個王元。」
「俺要顧將軍繼續疑心,只要他查每個人時用同一套規矩,劉保帶來的聖旨也越不過軍法。」
院門外馬蹄雜亂,驛卒越過前院守衛,抱著一隻加封文筒直奔書房,靴邊全是趕路帶來的泥。
「邊關急遞,朝廷先行文書已經到了。」
葉戰驗過火漆,將文筒遞給周硯拆封,紙頁展開以後,內侍監的紅印落在末尾。
驛卒扶著門框,喉間發乾,卻仍把驛站交代的話完整遞出。
「八百里驛遞,監軍劉保三日後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