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驛遞,監軍劉保三日後入城。」
周硯把先行文書平鋪在案上,第一行寫著朝廷體恤邊軍,末尾卻列了軍功覆核,軍糧查驗,兵冊重錄與將領召詢四項差事。
葉戰讀過全文,將文書交給顧沉。
「體恤二字寫在前面,劉保入城以後卻能查軍糧與兵冊,鎮北軍各營從今日起封存底冊,任何人不得補寫舊頁。」
顧沉逐行讀完,把最後一頁舉到燈旁驗水紋。
「內侍監只派一名監軍,卻准他調三百禁軍護行,這三百人入城以後住在哪裡,文書沒有提。」
「劉保會要求住進前營,禁軍也會接管軍倉與城門,若俺拒絕,他便能稱鎮北軍抗旨。」
馬驍守在門邊,掌心在刀柄處來回摩挲。
「王元的人剛清出去,又來一個能查兵冊的監軍,京城究竟要俺們守邊,還是要俺們把脖子送過去?」
葉戰將先行文書折回原樣,命親兵送往軍法堂公示。
「聖旨未到以前,誰也不准議論抗旨,劉保要查便讓他查,但他查過什麼,帶走什麼,旁邊必須有鎮北軍書記官記錄。」
葉靈兒取出朱家那封未寄出的信,與文書上的內侍監印放在一起。
「劉保尚在路上,朱掌柜已經準備給他補軍糧價款,這說明他的三百禁軍不是臨時調來,嚴記早已替他們換過衣裳與輜重。」
顧沉把貨單移到文書旁,禁軍車數與嚴記出貨數量恰好相合。
「若此時拿信攔他,他會推給下面經手的人,還能反過來追查朱家黑冊從何處得來。」
「所以先讓他進城,軍法堂只封存證據,不在城門拿人,他想碰軍倉,咱們便讓他先碰見已經封條的朱家軍糧。」
葉戰抬手敲了敲兵冊名錄。
「靈兒,你不能出面迎監軍,葉家商號也不可替軍中傳話,劉保若召你去驛館,由顧沉或韓叔陪同。」
「爹怕他借俺的空間設套?」
書房內的人沒有接話,顧沉卻把朱家信紙重新封入證物袋。
「他未必知道空間,可他一定會查葉家為何總能拿出糧與藥,姑娘往後取貨要更謹慎,商號每批貨都得留清楚來處。」
葉靈兒將三份證據目錄遞給周硯。
「朱家黑冊只謄涉及劉保的幾頁,不要整冊抄在一處,第一份送顧將軍,第二份交林鏢頭帶出城,第三份藏進工坊舊衣庫。」
周硯拿起紙頁,先在每份抄件邊緣畫出不同暗記。
「若其中一份被換,咱們能憑暗記認出,原件繼續放在軍法堂石櫃,不送入將府。」
「朱家信與軍糧銀也分開存放,劉保能解釋信,卻解釋不了銀錠編號,他若先搶其中一樣,便證明他清楚另一件東西的用處。」
石頭從商號趕來時,袖中還夾著西口馬幫送來的貨價單。
「姐姐,驛站今日換了兩撥雜役,還有茶樓掌柜去打聽將府動靜,俺要盯哪邊?」
「驛站不要靠近,你只管替商號跑價,沿途留意誰在收買客房,誰在預訂酒席,誰給禁軍採買草料,記住鋪名即可。」
石頭把貨價單塞進腰袋,腳尖已經轉向院門。
「若有人拿劉保的名帖找俺呢?」
「收下名帖,別替他辦事,也別急著送回將府,先去西市鋪面交給許叔,劉保最想知道的是誰替葉家傳消息。」
顧沉從親兵名冊里點出兩名熟悉市井的老卒,安排他們暗中照應石頭,卻不准靠近驛站內院。
「孩子只收明面消息,禁軍住處與隨行名冊由俺的人查,誰敢讓他進驛館,先帶回來見俺。」
石頭收好商號木牌,臨走前又指向先行文書。
「劉保來查軍功,會不會把葉將軍剛奪回來的官職再拿走?」
葉戰把兵冊壓進封匣,親手扣上銅鎖。
「官職由朝廷授予,他有本事便拿,但鎮北軍守過的城與埋下的人,不能任他改寫。」
石頭離開以後,韓叔從外院送來一封邊關舊部聯名書,請葉戰暫封城門,不讓三百禁軍攜械入城。
「這封聯名書不能留。」
葉靈兒接過紙頁,在火盆上點燃一角,看著所有姓名燒盡以後才鬆手。
「劉保還未入城,舊部便聯名阻攔,若名單落到他手裡,他不必查軍功,直接便能抓出一批抗旨的人。」
韓叔把剩下幾封請戰書一併投入火盆。
「俺回去攔住他們,可禁軍帶械入城,弟兄們不會放心。」
「讓他們照常守營,城門由顧將軍負責交接,劉保若要求換防,便請他先拿出兵部調令,監軍文書管不了城防。」
外院守衛前來換燈,葉靈兒正準備收起朱家信,窗邊卻落下一顆包著布的石子,石子上刻著她與蕭鳴雁約定的舊記。
她推開側門,蕭鳴雁已經站在廊柱後,身上穿著北地商隊常用的短襖,手裡拿著一封沒有落款的京城密信。
「你從哪處進來的,城門已經加了巡查,劉保的人也在沿路換驛卒。」
蕭鳴雁將信交給她,轉身把側門合上。
「林鏢頭的空糧車從西門進城,俺藏在夾板下,沿途沒有露面,今夜過後也不會再走這條路。」
葉戰展開密信,紙上只有劉保近兩月進出秦府的時辰,還有內侍小德子留下的宮中暗記。
「秦嵩親自見過劉保三次,最後一次在他離京前夜,二皇子的人也送了兩箱金銀進內侍監。」
顧沉把京城密信與朱家信並列放好。
「劉保來邊城所查的恐怕不止葉將軍,他帶三百禁軍,是要在鎮北軍里抓人。」
蕭鳴雁脫下左腕護帶,玉環留下的舊痕仍在。
「他在母妃宮中當過管事,後來才轉去內侍監,我幼時見過他多次,他也清楚我離京前佩戴的玉環。」
葉靈兒把護帶重新系好,結扣收進袖口。
「你不能住將府,也不能回軍營,劉保入城以後,最先查的便是葉家與舊部。」
「俺不回京城,也不躲出邊城,他既奉秦嵩之命來查軍功,手裡必有當年構陷葉將軍的舊線索。」
葉戰把密信收入自己懷中,朝蕭鳴雁推去一枚商號貨牌。
「先去林鏢頭的馬場,那裡住的都是外來客商,劉保認得你的臉,便不要踏進有禁軍的地方。」
蕭鳴雁接住貨牌,卻沒有立刻離開。
「劉保在宮中伺候多年,記人的本事不會差,只遮臉沒有用,他會從舊傷與習慣里認人。」
葉靈兒重新翻開先行文書,劉保負責召詢邊軍將領,也有機會出入將府與軍營。
「他若認出你,秦嵩便能把鎮北軍扣成私藏皇子的亂軍,劉保這一趟,原本就準備了兩張網。」
蕭鳴雁將袖口拉到腕骨處,把那圈舊痕完全遮住。
「他認得我,也認得我母妃留下的玉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