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把門打開，讓娘進去。」
葉老太將娘字喊得響亮，周圍百姓聽見這句稱呼，議論也從賣孩子轉到葉戰是否應當奉養老母。
葉靈兒沒有接她的話，只讓守衛把斷親文書抄件貼在府門側牆，官印與見證人姓名全擺在眾人面前。
葉大山趁著人群靠近，拖起木箱便往門縫裡塞。
「文書是靈兒逼族長寫的，娘從未按印，俺們長房也沒有認過，二弟今日把娘關在門外，便是做了將軍忘了根。」
守衛按住木箱，箱蓋被擠開以後，裡面滾出幾件破衣，還有一塊寫著葉戰生母的木牌。
葉老太抓起木牌舉過頭頂，哭聲傳到半條街外。
「俺把二郎養大，供他參軍，如今他有了宅院與兵權，便讓親閨女把老娘趕出去，老天爺怎麼不收這種不孝子！」
一名賣炭老人擠到牆邊，讀不全斷親文書，只認得縣衙紅印。
「葉將軍，老人既然來了，讓她進門吃頓飯也無妨，真把親娘凍在外面，朝廷追究起來也不好交代。」
葉戰正要接話，葉靈兒已經讓人搬來一張長桌，將斷親文書與周氏當年簽下的賣身契副本鋪在桌上。
「老人家只看到她坐在雪裡，可曾見過這張賣身契，阿寶當年四歲，周氏收下牙婆定錢，準備第二日把人帶走。」
賣炭老人湊近辨認按印，旁邊識字的書生替眾人念出契上條款。
周氏衝到長桌前，抓住紙邊便要撕。
「這是假的，孫媽媽早死了，誰能證明這手印是俺的？」
葉靈兒鬆開紙頁，任她把抄件扯破，隨後從匣中取出蓋有中轉城衙門印章的案卷目錄。
「孫媽媽沒有死，她後來因拐賣孩童被中轉城衙門收押，供詞裡寫過青山村周氏，原件仍在衙門案庫。」
周氏捏著碎紙，手背上的青筋撐起皮肉。
「重名的人多了，衙門離青山村這麼遠，怎會管俺們村裡的事？」
「因為你與葉大山後來追到中轉城，想搶俺的攤子與銀錢，又與牙行的人一同被捕，孫捕快親自驗過你們身份。」
葉大山扔下木箱，趕緊朝圍觀百姓擺手。
「那次只是親人爭執，衙門當天便放了俺，若真有拐賣罪，俺怎麼還能站在這裡？」
林鏢頭從街口過來，身後跟著許掌柜與兩名商隊舊夥計，手裡還拿著當年官府交還的扣押憑單。
「你能離開，是因孫媽媽把主罪推給胡三娘，靈兒又急著北上，沒有繼續追究搶攤之事，可衙門留下的供詞從未撤銷。」
葉大山認出林鏢頭，立刻把臉轉向葉老太。
「娘，俺早就講過不要來邊城，靈兒把外人全買通了，咱們在這裡討不到公道。」
葉老太抬起拐杖打向他的腿。
「閉嘴，你弟弟當了將軍，這宅子與商號都有葉家的份，俺不進去，難道繼續回村里吃糠？」
林鏢頭把扣押憑單交給軍法吏，又朝葉靈兒遞去一封舊信。
「孫捕快去年托商隊送過案卷副本，俺一直鎖在貨棧，今日只帶目錄過來，原件要等官府核驗後才能公開。」
葉靈兒讓軍法吏當眾驗過火印，卻沒有拆開封口。
圍觀百姓看到這裡，原先替葉老太求情的人逐漸散開，剩下的多是被哭鬧引來的商販與軍屬。
周氏靠近葉老太，衣袖遮住兩人的手。
「娘，先找地方住下，靈兒準備得太全，今日鬧不進去。」
葉老太甩開她的手，把拐杖朝府門砸去。
「你收了人家的銀錢，路上還保證能帶俺住進將府，如今一句鬧不進去便想走，俺養你這種媳婦有什麼用！」
葉靈兒聽見銀錢二字，朝石頭遞去商號跑腿木牌。
「去查他們住在哪家客店，車是誰雇的，路引經誰送到手裡，只記消息，不要靠近同行的人。」
石頭擠出人群，順著破車留下的轍印往北街去了。
葉大山身後站著幾個陌生漢子，他們一路沒有參與哭鬧，只守著車尾的包袱，其中一人腰間露出本地賭坊的木籌。
韓叔沿著府牆走來，把守衛換成親兵。
「那幾個人不是青山村來的，鞋底沾著邊城黑泥，應當在城裡住過一陣，他們手邊也有短刀留下的磨痕。」
「先別趕他們，葉老太若肯離開將府，他們才有機會去見背後的人。」
葉戰聽完兩人的交談，朝葉大山抬手。
「將府不會收留你們，軍法堂會在城南安排空屋，待路引與舊案查清以後，再決定是否送你們回青山村。」
葉大山立刻攔住葉老太，態度也軟了幾分。
「二弟，空屋沒有炭也沒有糧，娘年紀大了，你即便不讓她住進府里，也該給幾百兩養老銀。」
「青山村祖產與俺寄回的軍餉都留給了長房，斷親文書上寫得清楚，往後互不供養，你再索取銀錢，便先交代當年軍餉去了何處。」
周氏往陌生漢子那邊挪了幾步，其中一人抬手整理帽沿，手背朝西院牆頭比了一下。
葉靈兒把那個動作收進眼中，沒有當場揭破，只讓守衛關門。
「今日府門前的事到此為止，明日地方衙門會驗案卷，你們若還要申辯，按時過來即可。」
葉老太拍著府門繼續哭，葉戰卻沒有回頭，只命親兵在牆外留出通行位置，防止她藉機受傷。
入夜以前，軍法堂把葉家人送往城南空屋，那幾個陌生漢子沒有同行，轉身進了北街一家賭坊。
石頭直到將府熄了前院燈才從側門回來，褲腳沾著翻牆帶下來的牆灰。
「姑娘，葉大山付了他們一袋銀子，周氏又把將府西院畫在紙上，他們今晚不進空屋。」
葉靈兒打開東院庫房，讓許掌柜把商號印信與真冊全部轉走，只在櫃中留下幾本填過假數的舊冊。
「你回商號睡覺，今夜不要再跟，剩下的由親兵接手。」
石頭抓住門框沒有離開，先把偷聽到的最後一句完整複述出來。
「姑娘，葉大山帶來的那幾個人，今夜要翻後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