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去查薛懷恩最近一個月去了幾次秦府別院。」
沈小七應了一聲正要往外跑,又被葉靈兒叫住。
「順便查一查他欠了多少賭債,欠誰的,最近有沒有急著在外頭籌銀子。」
沈小七點頭出了門,腳步聲在巷子裡噼里啪啦地遠了。
許掌柜把抹布攥在手裡擰了兩圈。
「葉姑娘,薛懷恩是貴妃的親侄子,俺們這鋪子要是硬頂,他真去衙門報一個私藏軍資的由頭,京兆府還不是聽他的。」
「京兆府聽他的,三司不聽。」
「可三司管的是軍餉案,管不到鋪面糾紛。」
葉靈兒合上帳本,從櫃檯底下翻出一隻舊匣子來,裡頭擱著鋪面的地契和稅單。
「許掌柜,你把這些東西謄一份副本,原件收進暗格,副本明天送到御史台沈清河那兒,讓他幫俺存一份備案。」
「這是防著什麼?」
「防著有人偷契。」
話說到這兒,灶房門口傳來阿寶的聲音。
「姐姐,剛才那個胖子走了嗎?」
「走了。」
「他笑起來跟俺們村的葉大柱一樣,假的。」
葉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還記得葉大柱?」
「記得,上回他搶俺饅頭,俺打了他一拳,他趴在地上哭了半天。」
杜帳房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
「葉姑娘,阿寶說得不全錯,薛懷恩這個人在京城紈絝圈裡算不上頭號,但他有一個毛病,好面子,從不當面翻臉,越笑越客氣的時候越危險。」
「俺知道,所以他下一步不會親自來,會派管事來送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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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什麼?」
「契書。」
第二天上午,葉靈兒的話應了。
鋪子剛升了爐子,一個穿靛藍短衫的中年男人走進來,腰間掛著牙行的銅牌,手裡捏著一捲紙。
他進門先拱了拱手,臉上帶著工事公辦的客套。
「葉家鋪子的東家在嗎?」
許掌柜從灶房裡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俺是掌柜的,有事找俺說。」
中年男人把那捲紙在櫃檯上展開。
「這是薛公子名下牙行出具的鋪面轉讓契書,雙方蓋印之後,三日內搬空交割。」
許掌柜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唰地全沒了。
契書上寫著白紙黑字,鋪面估價二百兩,扣除所謂的修繕折損和安置補貼之後,實付十九兩。
整間鋪子,十九兩。
「這是搶。」許掌柜的聲音都劈了。
中年男人面不改色。
「許掌柜說話注意分寸,這是按京兆府最新的鋪面評估辦法定的價,薛公子還額外補了五兩搬遷銀子,已經很厚道了。」
許掌柜的手抖得麵粉往下掉。
「俺這鋪子去年才花了一百五十兩盤下來,裝修又花了幾十兩,連鍋碗灶台加在一起少說值兩百兩,你給十九兩?」
「這是評估價,許掌柜有異議可以去京兆府申訴。」
「京兆府?京兆府的人上回就來過了,是你們薛公子指使的吧?」
中年男人把契書往許掌柜面前推了推。
「三日之內蓋印搬清,逾期不辦的話,薛公子說了,他會以私藏軍資為由向京兆府舉報,屆時鋪子查封,人也要帶走問話。」
葉靈兒從後院走出來,手裡捧著一碗粥,走到櫃檯前把粥放下來,看了一眼契書。
「這位管事,你說薛公子定的價是按京兆府評估辦法算的?」
中年男人點了一下頭。
「京兆府評估鋪面有三條規矩,第一看地段,第二看營收,第三看年限,俺這鋪子在城西中街,開了不到半年月均進帳四十兩,年限雖短但地契齊全,按這三條算下來,最低也值一百二十兩,你給俺算出十九兩來,用的是哪本帳?」
中年男人的表情有了一絲裂縫。
「葉姑娘懂得不少。」
「不懂不行,俺一個小姑娘帶著弟弟在京城討生活,要是連帳都不會算,早被人吃干抹淨了。」
中年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葉姑娘,俺勸你一句,薛公子的面子在京城值幾個錢,你心裡應該有數,你爹葉戰現在還在大理寺掛著名,你這鋪子要是被人告了,不光鋪子保不住,你爹的案子也會多一條罪。」
葉靈兒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管事替俺轉告薛公子一句話。」
「什麼話?」
「俺這鋪子的帳冊已經在御史台備了案,三司認定的軍餉案呈堂物證,京兆府不能動,薛公子不能動,二殿下也不能動,誰動了就是妨礙三司會審,這個罪名比私藏軍資重多了。」
中年男人的臉僵了一瞬。
「葉姑娘,你這是拿雞毛當令箭。」
「是不是雞毛,薛公子去御史台問一聲就知道了,沈清河沈大人的簽字還熱乎著呢。」
中年男人站在那兒,嘴張了兩回沒說出話來,把契書收起來往袖子裡塞的時候手指不太利索,紙角皺了一個邊。
他走之後,許掌柜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葉姑娘,這回能擋幾天?」
「擋不了幾天,薛懷恩不是自己要盤鋪子,是秦嵩讓他來探路的,他要是盤不下來,秦嵩那邊會換別的路子。」
「那俺們怎麼辦?」
「不是俺們怎麼辦,是薛懷恩怎麼辦。」
許掌柜沒聽懂。
葉靈兒喝完那碗粥,把空碗擱到櫃檯上。
「小七查到的消息說薛懷恩欠了賭坊一千三百兩,賭坊的東家姓金,跟秦嵩沒關係,是西城老牙行的人,薛懷恩拿不出錢來,金牙李催了他三回了。」
「所以他急著低價收鋪子,是為了拿鋪面抵賭債?」
「不全是,他收鋪子是秦嵩交代的差事,但賭債是他自己的窟窿,俺猜他打的算盤是一舉兩得,拿鋪面完了差事順便堵賭債。」
許掌柜拍了一下大腿。
「那就讓他堵不上。」
「不光讓他堵不上。」葉靈兒把櫃檯上的粥碗往旁邊挪了挪,「今晚俺出一趟門。」
「又出門?」
「薛懷恩在城東有一間外宅,他不住家裡住外宅,外宅裡頭有個帳房,帳房桌子上堆著他欠債的借據。」
許掌柜的眼睛瞪圓了。
「葉姑娘你不會是要去……」
「俺去看看,順便翻翻他桌上還有沒有旁的東西。」
當夜子時,葉靈兒從薛懷恩外宅的花窗翻進去,帳房沒鎖門,桌上果然堆著一摞借據和票號的單子。
她一張一張收進空間,收到第五張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張紙質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借據,是一張泛黃的舊單子,上面蓋著戶部的紅印,寫的是景元十八年冬,北境軍糧轉運清單,發運地是通州,接收方一欄寫著三個字。
秦府別院。
葉靈兒把那張舊單子翻過來。
背面有人用鉛筆畫了一條線,線的一頭寫著嚴啟,另一頭寫著一個她沒見過的名字。
蔣衡。
阿寶蹲在窗外接應,看見葉靈兒翻出窗台,小聲問了一句。
「姐姐,找到了嗎?」
葉靈兒把舊單子塞進袖子裡,拉著阿寶的手往巷口走。
「找到了,比俺想找的多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條從秦嵩通到禁軍統領蔣衡的線,薛懷恩這個蠢貨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他桌上壓著什麼。」
阿寶跟著她拐出巷口,嘴裡的饅頭還沒嚼完,含含糊糊又問了一句。
「姐姐,那這個薛胖子還會來咱鋪子嗎?」
葉靈兒捏了捏袖子裡那張舊單子的邊角。
「他來不來都不要緊了,要緊的是這張單子明天出現在沈清河桌上之後,秦嵩還坐不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