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兒從薛懷恩外宅回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巷子裡只有賣早點的在支攤子。
阿寶跟在她後面打哈欠，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饅頭。
「姐姐，那張紙放哪兒了？」
「放回去了。」
阿寶愣了一下。
「放回去？那咱不是白跑一趟？」
葉靈兒拐進鋪子後門，從袖子裡掏出另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印著字跡。
「俺拓了一份副本，原件放回原處，薛懷恩那個蠢貨自己都不知道那張單子的分量，俺要是拿走了，他回頭一翻桌子發現少了東西，秦嵩馬上就知道俺動手了。」
阿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饅頭塞進嘴裡繼續啃。
許掌柜已經起來了，正在後院燒水，看見葉靈兒回來，臉上的擔心鬆了一半。
「葉姑娘，東西拿到了？」
「拿到了，比想的還多。」
葉靈兒把拓印的單子鋪在灶台上，許掌柜湊過來看了兩眼，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上面寫的是北境軍糧轉運，發運地通州，接收方是秦府別院？」
「嗯，景元十八年冬天的舊帳，嚴啟的糧行在這條線上，背面還有蔣衡的名字。」
許掌柜的手抖了一下。
「蔣衡是禁軍統領，他怎麼會跟軍糧轉運扯上關係？」
「這就是俺要查的。」
葉靈兒把單子疊好收進腰間暗袋，轉身往櫃檯那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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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叔，今天鋪子正常開張，俺出去一趟，下午回來。」
許掌柜張了張嘴，到底沒攔。
辰時剛過，鋪子門口來了一輛馬車，車簾掀開，下來一個穿深青色衣裳的中年嬤嬤，手裡捧著一隻紅漆匣子。
嬤嬤進門之後先朝櫃檯方向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葉靈兒身上。
「葉姑娘？」
「是俺。」
嬤嬤把匣子打開，裡面是一張燙金邊的請帖。
「長公主明日在府上設女眷茶會，請葉姑娘赴宴。」
葉靈兒接過請帖看了一眼，請帖上寫著明日巳時，地點在長公主府後花園。
「勞煩嬤嬤回稟長公主，俺明日一定到。」
嬤嬤點了一下頭，又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條遞過來。
「長公主讓老奴轉告葉姑娘一句話，明日到場的女眷裡頭，有幾位是戶部和秦府的人，葉姑娘自己留神。」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薛懷恩母親明日到場，戶部尚書夫人也到。
葉靈兒把紙條收進袖子裡。
「替俺謝過長公主。」
嬤嬤走了之後，許掌柜從灶房出來，臉上有些猶疑。
「葉姑娘，長公主設宴請你，這是好事還是……」
「是好事。」
葉靈兒把請帖擱在櫃檯上，指尖在帖子邊緣敲了兩下。
「長公主在京城女眷裡頭說得上話，她肯替俺出頭，薛懷恩那邊就不敢太放肆。」
杜帳房從後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帳冊。
「葉姑娘，俺聽說長公主跟皇后不對付，但跟蕭鳴雁走得近，她這回設宴請你，八成是蕭鳴雁提前跟她通了氣。」
葉靈兒看了他一眼。
「杜叔知道得不少。」
杜帳房苦笑了一下。
「俺在戶部做了五年帳房，京城這些當官的誰跟誰親誰跟誰疏，聽都聽出來了。」
葉靈兒沒再問，轉身往後院走。
阿寶蹲在井台邊上洗手，看見她過來，仰著臉問了一句。
「姐姐，明天那個茶會俺能去嗎？」
「不能，那是女眷的場子。」
「那俺在鋪子裡等你。」
葉靈兒摸了摸他腦袋。
「乖乖待著，別亂跑。」
次日巳時，葉靈兒換了一身素淨的短襖長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沒戴簪子，只用一根青布帶子束著。
長公主府後花園裡已經擺了三桌，每桌坐了四五位女眷，穿的不是錦緞就是繡衫，頭上的簪子一晃一晃的，葉靈兒走進去的時候，好幾雙眼睛同時看了過來。
最靠里那一桌坐著兩個年紀大些的婦人，其中一個穿深紫色織金紋的袍子，手裡端著茶盞，正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話。
長公主蕭明珠坐在主位上，看見葉靈兒進來，朝她招了招手。
「靈兒來了，坐這邊。」
葉靈兒走過去，在長公主右手邊的空位上坐下。
桌上擺著幾碟點心，茶盞里冒著熱氣，葉靈兒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有點苦。
對面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婦人，穿著鵝黃色的衣裳，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看了葉靈兒兩眼，嘴角彎了一下。
「這位就是葉家商號的東家吧，聽說葉姑娘今年才八歲，這么小就撐起一家鋪子，真是了不得。」
話說得客氣，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意思。
葉靈兒放下茶盞。
「不敢當，不過是混口飯吃。」
旁邊一個穿湖藍色衣裳的婦人接了話頭。
「混口飯哪兒用得著在京城開鋪子，聽說葉姑娘是從邊城來的，邊城那地方不太平，葉姑娘一個小姑娘帶著弟弟跑到京城，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葉靈兒抬頭看了她一眼。
「為了找俺爹。」
湖藍衣裳的婦人笑了一下。
「哦，俺想起來了，葉姑娘的父親是鎮北軍的葉將軍，聽說現在還在大理寺候審，也不知道審得怎麼樣了。」
葉靈兒的手指搭在茶盞邊沿上，沒有馬上接話。
長公主蕭明珠把茶盞擱下來，聲音不高不低。
「劉夫人，三司會審還沒結束，你這麼著急問結果，是擔心葉將軍的案子，還是擔心別的？」
劉夫人的臉色僵了一下，笑容收了大半。
「長公主說笑了，俺只是隨口問問。」
「隨口問問也得看場合。」
長公主轉頭看著葉靈兒，語氣緩和了一些。
「靈兒，你爹的案子俺聽說了，三司正在查軍餉去向，你要是有什麼證據，儘管遞上去，不用怕。」
葉靈兒點了一下頭。
「俺記住了。」
對面那個穿深紫袍子的婦人放下茶盞，目光在葉靈兒臉上停了一會兒。
「葉姑娘年紀小，但說話做事倒是有些章法，俺聽說你們鋪子最近被人盯上了，是薛家的人吧？」
葉靈兒看著她，沒有馬上回答。
穿深紫袍子的婦人笑了一下。
「俺是戶部尚書方懷義的夫人，方家跟薛家走得近，薛懷恩那孩子俺也見過，紈絝是紈絝了些，但不至於無緣無故盯上一家小鋪子。」
葉靈兒的手指在茶盞邊沿上敲了兩下。
「方夫人的意思是，薛懷恩盯俺鋪子是有緣有故的？」
方夫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俺沒那個意思，只是提醒葉姑娘一句，京城的水深，小姑娘別趟得太深了。」
葉靈兒放下茶盞，看著方夫人。
「方夫人說京城水深，俺倒是想問一句，景元十八年撥給鎮北軍的四十二萬兩軍餉，最後到邊城的只有二十六萬兩，中間差出來的十六萬兩走了哪條路，方夫人知不知道？」
方夫人的手抖了一下，茶盞里的水晃了出來，灑在桌上。
桌上的女眷全都安靜了下來。
長公主看了葉靈兒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靈兒這話問得好，俺也想知道那十六萬兩去了哪兒。」
方夫人的臉色白了又紅，她把茶盞放下來，聲音有些發緊。
「葉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軍餉的事是戶部和兵部的職責，跟俺一個婦道人家有什麼關係？」
「俺沒說跟方夫人有關係，俺只是隨口問問。」
葉靈兒看著她，語氣平平的。
「方夫人剛才不也隨口問了俺鋪子的事嗎？」
方夫人的嘴張了張，到底沒再說話。
長公主站起來，朝旁邊的女眷擺了擺手。
「今兒天氣不錯，你們先去園子裡逛逛，俺跟靈兒單獨說幾句話。」
女眷們陸續起身往園子那邊走，方夫人走得最快，背影看著有些倉皇。
等人都走了，長公主坐下來，看著葉靈兒。
「你手裡有證據？」
葉靈兒從袖子裡掏出那張拓印的舊單，擱在桌上。
長公主拿起來看了一遍，眉頭慢慢擰起來。
「這張單子你從哪兒弄來的？」
「薛懷恩外宅帳房桌上。」
長公主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去翻了薛家的東西？」
「不是翻，是看見了順便拓了一份。」
長公主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靈兒，你知不知道薛懷恩背後站著貴妃，貴妃背後又跟秦嵩互相借勢，你要是拿這張單子告薛家，貴妃不會放過你。」
「俺知道，所以俺沒打算直接告薛家。」
葉靈兒把單子收回來，塞進袖子裡。
「俺只是想請長公主幫個忙，讓御史沈清河親眼看見薛家是怎麼強買鋪子的。」
長公主看了她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周全。」
「不周全活不到現在。」
長公主點了一下頭。
「行，這事俺幫你，但你得答應俺一件事。」
「什麼事？」
「別一個人往外跑，京城不比邊城，盯著你的人多了，出了事俺也護不住你。」
葉靈兒沒有馬上答應，站起來朝長公主行了一禮。
「多謝長公主，俺記住了。」
長公主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園門口，轉頭對身邊的嬤嬤說了一句。
「派人盯著點，別讓她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