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鋪子裡的燈滅了大半,只留了後院柴房的一盞。
葉靈兒坐在柴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一口一口地喝著。
阿寶蹲在她旁邊,抱著半塊餅啃得津津有味。
「姐姐,那個人今晚會來嗎?」
「會來。」
「他怎麼知道咱們等他?」
「他知道。」
阿寶想了想,又啃了一口餅。
「那他來了俺能不能跟他要松子糖?」
「不能,他今晚來不是送糖的。」
阿寶嘟囔了一句,把餅塞進嘴裡,不說話了。
子時剛過,後門被人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兩下。
「進來。」
兩個人進了後院,蕭鳴雁看了一眼蹲在門口的阿寶,又看了看葉靈兒。
「你白天去了長公主府?」
「去了,長公主說她能幫俺引來沈清河。」
「她還說了什麼?」
「她說薛懷恩背後站著貴妃,貴妃背後又跟秦嵩互相借勢,讓俺別一個人往外跑。」
蕭鳴雁沒有馬上接話,走到井台邊上,從腰間取出一隻水囊喝了一口。
「長公主說得對,秦嵩現在盯著你,你要是出了事,葉戰在大理寺會更被動。」
「俺知道。」
葉靈兒從袖子裡掏出那張拓印的舊單,遞過去。
蕭鳴雁接過來看了一遍,眉頭慢慢擰起來。
「這張單子你從哪兒弄來的?」
「薛懷恩外宅。」
蕭鳴雁的手指在舊單邊沿上敲了兩下。
「你去翻了薛家?」
「不是翻,是看見了順便拓了一份,原件放回去了。」
蕭鳴雁把舊單翻過來,看見背面用鉛筆畫的那條線,線的一頭寫著嚴啟,另一頭寫著蔣衡。
「蔣衡。」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條線要是對的,秦嵩不光通了北狄,還把手伸進了禁軍。」
「俺也是這麼想的。」
葉靈兒走到井台邊上,從空間裡取出一隻油紙包,打開之后里面是半枚暗記和一小撮毒囊殘渣。
「今天白天俺從長公主府回來的時候,有人跟蹤,俺把人抓住了,那人咬破毒囊自盡了。」
蕭鳴雁看了一眼毒囊殘渣。
「鶴頂紅?」
「白軍醫說是,而且這個小廝衣角內側縫著秦府的暗記。」
蕭鳴雁的手指在暗記上摸了摸。
「秦嵩這是要滅口。」
「不只是滅口。」
葉靈兒把油紙包收起來,看著蕭鳴雁。
「周硯比對過了,薛懷恩桌上那張舊單的紙張,跟當年陷害俺爹的軍報是同一批,這說明當年做假軍報的人,跟現在逼俺鋪子的人,是同一夥。」
蕭鳴雁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秦嵩不光要堵你的嘴,還要把葉戰的案子徹底做死。」
「嗯。」
葉靈兒走到柴房門口,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
「蕭鳴雁,俺問你一件事。」
「說。」
「秦嵩最近在宮裡做什麼?」
蕭鳴雁把舊單收進袖子裡。
「他在推二皇子監國。」
葉靈兒的手指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監國?」
「聖上這些天身子不太好,秦嵩借這個由頭讓二皇子監國,名義上是替聖上分憂,實際上是想讓二皇子提前接手朝政。」
「那聖上同意了?」
「還沒,但秦嵩已經聯絡了好幾個大臣上摺子,聖上那邊壓力不小。」
葉靈兒看著院子裡的影子。
「如果二皇子監國,秦嵩就能借二皇子的名義調動禁軍?」
「理論上可以,但禁軍的調令必須有聖上的玉璽,二皇子監國也拿不到玉璽。」
「那蔣衡換宮門鑰匙的事呢?」
蕭鳴雁的臉色變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蔣衡換了宮門鑰匙?」
「賈寶同說的,他是皇城司副指揮,被秦嵩關在秦府舊祠地牢里,俺前些天把他救出來了。」
蕭鳴雁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賈寶同在你手裡?」
「在俺鋪子後院,人還活著,能作證。」
蕭鳴雁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葉靈兒,你知不知道你手裡攥著的東西,夠秦嵩殺你十回了?」
「俺知道,但俺也知道,這些東西不拿出來,俺爹的案子翻不了身。」
蕭鳴雁回頭看著她。
「你打算什麼時候把這些東西遞上去?」
「等貴妃和秦嵩先出手。」
「等他們出手?」
「嗯,秦嵩現在急著讓二皇子監國,說明他手裡的牌不夠多,他要是真有把握,早就直接動手了。」
葉靈兒走到井台邊上,拿帕子沾了水擦手。
「俺猜他下一步會逼聖上交權,但逼之前他得先把葉家這條線徹底掐斷,不然葉戰的案子一翻,他跟北狄通敵的事就藏不住了。」
蕭鳴雁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明白。」
「不明白活不到現在。」
何安在旁邊聽了半天,憋了一句話。
「葉姑娘,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葉靈兒把帕子掛回井沿上。
「等,等秦嵩自己露出破綻。」
蕭鳴雁看了她一會兒,轉身往後門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你要是出了事,派人去驛館找俺。」
「嗯。」
「還有,別一個人往外跑了。」
「知道了。」
蕭鳴雁和何安走了之後,阿寶從柴房門口冒出來,仰著臉看葉靈兒。
「姐姐,他走的時候沒給俺松子糖。」
葉靈兒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吃。」
「那他下回來會不會給?」
「會,下回讓他多帶兩包。」
阿寶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回柴房睡覺去了。
葉靈兒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被雲遮了一半,夜色沉得像要壓下來。
她轉身回屋,走到櫃檯後面,把那張拓印的舊單重新拿出來,借著燈光又看了一遍。
紙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嚴啟和蔣衡兩個名字還清清楚楚地寫在那兒。
葉靈兒把舊單疊好收進腰間暗袋,吹滅了燈。
明天,就看秦嵩怎麼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