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姐姐,你真打算等著他們來封鋪子?」
小桃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攥著抹布,臉上全是不安。
葉靈兒正往帳本上寫最後一筆進帳,頭也不抬。
「不等他們來,怎麼讓街坊看見他們怎麼欺負人的。」
許掌柜從後廚出來,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粥,擱在櫃檯上推給她。
「葉姑娘,薛懷恩那邊昨天又派人來過了,說今天午時是最後期限,咱們要是再不搬,他就帶官差來封鋪。」
葉靈兒喝了一口粥,燙得她皺了皺眉。
「來就來,俺倒要看看他敢不敢當著街坊的面說清楚,他給咱們的那十九兩銀子是怎麼算出來的。」
杜帳房從後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摞舊帳本。
「葉姑娘,俺把鋪子從開張到現在的所有進出帳都謄了一份,連每天賣了多少碗粥,賒了幾家帳,全寫得清清楚楚。」
葉靈兒把粥碗擱下來,翻開帳本看了兩眼。
「做得好,一會兒薛家的人來了,你就把這本子攤開擺在櫃檯上,讓街坊們都看看,咱們這鋪子到底值不值十九兩。」
阿寶蹲在灶台邊上啃饅頭,嘴裡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
「姐姐,那個胖子要是真帶官差來,俺能不能打他?」
葉靈兒瞥了他一眼。
「不能,官差不能打,打了咱們就成了抗官,到時候薛懷恩不用封鋪子,直接把咱們送大牢去。」
午時剛過,巷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葉靈兒站在窗戶邊往外看了一眼,薛懷恩穿著一身青緞長袍,腰間掛著玉佩,身後跟著四個家丁,還有兩個穿皂衣的官差,手裡拿著封條和文書。
街坊們聽見動靜,紛紛從鋪子裡探出頭來,賣菜的擔子也不挑了,鐵匠鋪的錘子也停了,幾十雙眼睛都朝這邊看。
薛懷恩走到鋪子門口,扇子一搖,臉上帶著笑。
「許掌柜,三天期限到了,你們鋪子搬清了嗎?」
許掌柜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臉上的笑僵硬得很。
「薛公子,這鋪子是俺們葉家的,憑什麼說搬就搬?」
薛懷恩的扇子指了指身後的官差。
「憑什麼?憑京兆府的封鋪令,憑這張轉讓契書,許掌柜,你要是不識抬舉,那就別怪俺不客氣了。」
葉靈兒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手裡端著那碗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薛公子,這轉讓契書上寫的十九兩銀子,是怎麼算出來的?」
薛懷恩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笑得更深了。
「靈兒妹妹,這價是京兆府評估的,你要是有異議,自己去京兆府申訴。」
葉靈兒把粥碗擱在櫃檯上,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之後擱在櫃檯上。
「這是俺們鋪子的進出帳本,從開張到現在,每天進了多少麵粉多少鹽巴,出了多少碗粥多少張餅,賒了幾家帳收了幾家錢,全在這上頭。」
她轉頭看著圍觀的街坊。
「街坊們都看看,俺這鋪子去年冬天施過粥,賒欠名單貼在牆上,賒過粥的有三十七家,每一家俺都記著名字和門牌,薛公子說俺這鋪子只值十九兩,那賒出去的粥,施出去的米,都不算錢了?」
巷子裡安靜了一會兒,有人開始小聲嘀咕。
「葉家鋪子的粥俺家喝過,那陣子米價漲到八十文一斗,就她家還一文錢一碗。」
「俺老娘腿腳不好,是鋪子裡那個小姑娘每天送到家門口的。」
「十九兩?這不是搶嗎?」
薛懷恩的臉色變了一下,扇子合上了。
「葉姑娘,你這是想煽動百姓鬧事?」
葉靈兒搖了搖頭。
「俺沒有煽動,俺只是把帳本攤開給大家看,薛公子要是覺得俺說的不對,可以讓京兆府的人來核帳。」
薛懷恩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轉頭看著身後的官差。
「還愣著幹什麼?把封條貼上去。」
兩個官差走上前來,其中一個拿起封條,剛要往門框上貼,許掌柜上前一步攔住了。
「慢著,這鋪子是俺們葉家的,你們憑什麼封?」
官差的臉色有些為難。
「許掌柜,俺們也是奉命行事,你要是有異議,去京兆府申訴。」
葉靈兒看著那兩個官差,聲音不高不低。
「兩位差爺,俺問一句,京兆府封鋪子,是不是得先查帳,查完了帳再定價,定了價之後才能封?」
官差的手停在半空,沒有馬上接話。
葉靈兒又說了一句。
「俺這鋪子的帳冊已經在御史台備了案,三司認定的軍餉案呈堂物證,京兆府不能動,薛公子不能動,二殿下也不能動,誰動了就是妨礙三司會審,這個罪名比私藏軍資重多了。」
官差的臉色白了一下,手裡的封條沒敢貼下去。
薛懷恩的臉徹底沉了下來,他走到葉靈兒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葉姑娘,你以為拿御史台當靠山就能保住這鋪子?俺告訴你,葉戰能不能活著出大理寺,全看薛家臉色,你要是不識抬舉,那就別怪俺不客氣了。」
話音剛落,巷口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匹馬從巷口拐進來,馬上坐著一個穿深青色衣裳的中年人,腰間別著一柄沒有開刃的佩劍,佩劍的穗子是御史台的深綠色。
沈清河翻身下馬,把韁繩隨手丟給身後的隨從,走到鋪子門口站住了。
他先掃了一眼圍觀的街坊,又看了看薛懷恩,目光最後落在那兩個官差身上。
「京兆府的人?」
兩個官差連忙拱手。
「沈大人。」
沈清河看了一眼他們手裡的封條。
「這鋪子你們要封?」
官差的臉色更白了。
「沈大人,這是薛公子……」
沈清河的目光轉向薛懷恩。
「薛公子,你憑什麼封這鋪子?」
薛懷恩的扇子在手心裡拍了兩下。
「沈大人,這鋪子是俺薛家按京兆府評估價買下來的,三天期限到了,他們不搬,俺自然要封鋪。」
沈清河走到櫃檯前,拿起那張展開的帳本看了兩眼。
「這帳本上寫的進出流水,跟京兆府評估的價對不上。」
薛懷恩的臉色變了一下。
「沈大人,這帳本是他們自己做的,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沈清河把帳本放下來。
「真不真,三司會審的時候自然會查,但你薛家在三司會審期間強買呈堂物證相關鋪面,這事兒俺今天看見了,明天早朝就要彈劾。」
薛懷恩的臉徹底白了。
「沈大人,你這是多管閒事。」
沈清河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俺是御史,管的就是這些閒事,薛公子要是覺得俺管錯了,可以去聖上面前告俺一狀。」
薛懷恩的嘴張了張,到底沒敢再說話,他轉身往巷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葉靈兒。
「葉姑娘,你等著,秦相也不會放過你們葉家的。」
他帶著人走了,巷子裡的街坊們開始交頭接耳,議論聲此起彼伏。
沈清河走到葉靈兒面前。
「葉姑娘,這帳本副本給俺一份,俺明天早朝要用。」
葉靈兒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遞過去。
「沈大人,這是強買契的副本,原件在薛家,俺拓了一份。」
沈清河接過來看了一眼,眉頭擰了起來。
「十九兩?」
「嗯,薛公子說這是京兆府評估的價。」
沈清河把紙疊好收進袖子裡。
「俺知道了。」
他轉身上馬,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葉姑娘,這幾天別一個人往外跑了,薛懷恩背後站著貴妃,貴妃背後又跟秦嵩互相借勢,你要是出了事,俺也護不住你。」
葉靈兒點了一下頭。
「多謝沈大人。」
沈清河走了之後,巷子裡的街坊們圍了上來,有人問葉靈兒鋪子還開不開,有人罵薛家欺負人,還有人說要去京兆府門口堵著討說法。
葉靈兒擺了擺手。
「街坊們放心,這鋪子不會關,薛家要是再來,俺還有辦法。」
人群散了之後,許掌柜把鋪子門關上,轉身看著葉靈兒。
「葉姑娘,薛懷恩這回丟了臉,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葉靈兒走到櫃檯後面,把帳本收起來。
「不會善罷甘休才好,他越鬧,秦嵩那邊就越坐不住。」
杜帳房從後院走出來。
「葉姑娘,俺剛才派石頭跟著薛懷恩走了,看看他回府之後會不會有什麼動作。」
葉靈兒點了一下頭。
「做得好,今晚俺還要出一趟門。」
許掌柜的臉色變了。
「又出門?」
「嗯,薛懷恩外宅里還有個帳房,帳房桌子上堆著他欠債的借據,俺去看看,順便翻翻他桌上還有沒有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