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河回到御史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把馬韁繩交給門口的書吏,快步走進值房,脫了外袍搭在椅背上,從袖子裡掏出那張強買契副本,鋪在桌上。
燭火映著紙上的字,十九兩三個字格外刺眼。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提起筆在紙邊寫了一行小字。
景元二十年三月,薛懷恩以十九兩強買葉家鋪面,鋪面實值不低於一百二十兩,差額百兩,涉嫌欺壓百姓,外戚干政。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年輕的書吏探頭進來。
「沈大人,方大人派人來了,說請您過去一趟。」
沈清河睜開眼。
「方懷義?」
「是。」
沈清河站起來,披上外袍。
「走。」
方府離御史台不遠,沈清河到的時候,方懷義已經在書房等著了。
他穿著一身家居常服,手裡端著茶盞,看見沈清河進來,臉上堆著笑。
「沈大人,坐。」
沈清河在椅子上坐下來,沒有馬上接話。
方懷義把茶盞擱下來,看著他。
「沈大人,俺聽說你今天在葉家鋪子那邊,攔了薛懷恩?」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解無聊,❶0❶🅚🅚🅢.🅒🅞🅜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沈清河點了一下頭。
「是。」
方懷義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大人,薛懷恩是貴妃的侄子,你這麼當眾駁他的面子,貴妃那邊怕是……」
沈清河打斷了他的話。
「方大人,俺是御史,俺只看事,不看人。」
方懷義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大人,葉家那鋪子,薛懷恩是按京兆府評估價買的,程序上沒問題。」
沈清河從袖子裡掏出那張強買契副本,擱在桌上。
「程序上沒問題?方大人,你看看這張契書,十九兩,你覺得合理嗎?」
方懷義低頭看了一眼,沒有馬上接話。
沈清河又說了一句。
「葉家鋪子從開張到現在,每天的進出帳都有記錄,月均進帳四十兩,地契齊全,按京兆府評估辦法算下來,最低也值一百二十兩,薛懷恩給十九兩,這不是強買是什麼?」
方懷義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沈大人,你說的這些,俺也知道,但薛懷恩背後站著貴妃,貴妃背後又跟秦相互相借勢,你要是為了一個小鋪子得罪了他們,不值得。」
沈清河站起來。
「方大人,俺今天來不是跟你商量的,俺是來告訴你,明天早朝,俺要彈劾薛懷恩強買民產,外戚干政,你要是覺得這事兒不該管,你自己去跟聖上說。」
方懷義的臉色變了。
「沈大人,你這是……」
沈清河沒有再聽他說話,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方大人,三司會審還沒結束,你要是有什麼話想說,最好想清楚了再說。」
他走了之後,方懷義靠在椅子上,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
他把茶盞擱下來,叫了一聲。
「來人。」
一個管事從外面走進來。
「老爺。」
方懷義的聲音壓得很低。
「派人去秦府別院,告訴秦管家,就說沈清河明天要彈劾薛懷恩,讓他們提前做好準備。」
管事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方懷義坐在那兒,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很久,最後站起來,走到書房的暗格前,打開暗格,從裡面取出一隻匣子。
匣子裡裝著幾封信,每一封都是他跟秦嵩之間的往來密信。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拆開看了一遍,眉頭慢慢擰起來。
信上寫的是景元十八年冬天,北境軍糧轉運的事,秦嵩讓他從戶部調撥四十二萬兩軍餉,實際到邊城的只有二十六萬兩,中間差出來的十六萬兩,一部分走了鹽引,一部分轉到了薛家藏寶閣。
方懷義把信疊好收回匣子裡,又把匣子放回暗格,鎖上了。
他站在暗格前站了很久,最後轉身走出書房。
院子裡夜色沉沉,方夫人從正房出來,看見他臉色不好,走過來問了一句。
「老爺,出什麼事了?」
方懷義搖了搖頭。
「沒事。」
方夫人看著他,沒有再問。
方懷義走到院子中間,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被雲遮了一半。
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夫人,你明天別出門了。」
方夫人愣了一下。
「為什麼?」
方懷義沒有回答,轉身回了書房。
與此同時,薛懷恩的外宅里。
薛懷恩剛從葉家鋪子那邊回來,臉上的怒意還沒消。
他一進書房就把桌上的茶盞砸在地上,瓷片濺了一地。
「廢物,全是廢物,連一個小丫頭都擺不平。」
帳房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吭聲。
薛懷恩在書房裡轉了兩圈,忽然停下來,看著帳房。
「你去一趟藏寶閣,把裡面的銀票全拿出來,今晚就轉移走。」
帳房的臉色變了。
「公子,這……」
薛懷恩的聲音更冷了。
「少廢話,讓你去就去,沈清河明天要彈劾俺,俺得提前把東西藏好了。」
帳房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薛懷恩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扇子,扇子在手心裡拍了兩下,又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借據和票號單子,忽然發現少了一張。
他把桌上的紙翻了個遍,沒找到那張泛黃的舊單。
他的臉色白了一下,站起來衝到門口喊了一聲。
「來人。」
一個家丁跑進來。
「公子。」
「去查,看看這兩天有沒有人進過俺的書房。」
家丁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薛懷恩站在那兒,手指在扇子上敲了很久,最後轉身走出書房,往藏寶閣的方向去了。
藏寶閣的入口在外宅後院的假山底下,薛懷恩走到假山前,蹲下來按了一下假山底座的一塊石頭,石頭往下沉了一截,假山旁邊露出一道窄窄的暗門。
他鑽進暗門,順著石階往下走,石階盡頭是一間地下室,地下室里堆滿了金銀珠寶和票號單子。
帳房已經在裡面了,正在把銀票往一隻大匣子裡裝。
薛懷恩走過去,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金銀。
「都裝好了嗎?」
帳房點了一下頭。
「公子,都裝好了,就等您吩咐往哪兒搬。」
薛懷恩想了一會兒。
「搬到秦府別院去,那邊有暗道,安全。」
帳房的手抖了一下。
「公子,秦府別院……」
薛懷恩的聲音冷了下來。
「少廢話,讓你搬就搬。」
帳房不敢再說,低頭繼續裝匣子。
薛懷恩站在那兒,目光在地下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的一隻鐵箱上。
鐵箱上掛著鎖,鎖上落了一層灰。
他走過去,蹲下來,從腰間取出鑰匙打開鎖,掀開箱蓋。
箱子裡裝的不是金銀,而是一摞用牛皮紙包著的文書。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拆開看了一眼,眉頭擰了起來。
文書上寫的是景元十八年冬天,北境軍糧轉運清單,發運地通州,接收方秦府別院。
他把文書放回箱子裡,又拿起第二份。
第二份是一封信,漢字寫的,沒有署名,但筆跡他認得,是秦嵩的。
信里寫的是邊城三處隘口的防禦部署,包括換防時間和兵力配置。
薛懷恩的手抖了一下,他把信疊好收回箱子裡,蓋上箱蓋,鎖好了鎖。
他站起來,看著帳房。
「這隻鐵箱也搬到秦府別院去,記住了,不許打開。」
帳房應了一聲,彎腰去抬鐵箱。
薛懷恩轉身往暗門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地下室。
暗門外面,石頭躲在假山後面,把剛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