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大理寺正堂里已經坐滿了人。
沈清河坐在東首御史台的位置上,手邊擺著一摞卷宗。
大理寺卿許慎坐在正中,鬍子修得整整齊齊,眉毛中間擰著一個解不開的疙瘩。
戶部尚書方懷義坐在西首,身子靠在椅背上,右手擱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堂下跪著葉戰,穿著囚衣,頭髮用布條束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旁聽席上坐了二十幾個官員,有戶部的,有兵部的,還有幾個御史台的書吏。
最後一排坐著幾個女眷,其中一個穿著素淨短襖的小姑娘,正是葉靈兒。
許慎敲了一下驚堂木。
「今日開審葉戰軍糧貪墨一案,第一項,傳證人方懷義。」
方懷義站起來,走到堂下,朝許慎拱了拱手。
「許大人。」
許慎看著他。
「方大人,你可有證據證明葉戰私吞軍糧?」
方懷義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帳冊,遞給旁邊的書吏。
「許大人,這是戶部景元十八年的軍糧撥付記錄,帳上寫得清清楚楚,當年撥給鎮北軍的軍糧是四十二萬石,可到了邊城,葉戰上報的只收到二十六萬石,中間少的十六萬石,就是葉戰私自改了調撥路線。」
葉戰抬頭看著他。
「方大人,當年軍糧短缺,是因為戶部撥款走了鹽引,鹽引轉到嚴啟名下之後,嚴啟把糧價抬高了三成,邊城糧商收不到貨,才導致軍糧不足。」
方懷義的嘴角扯了一下。
「葉將軍,你這話可有證據?」
葉戰的手攥緊了。
「當年的軍報被人燒了,俺手裡沒有原始憑證。」
方懷義轉頭看著許慎。
「許大人,葉戰口說無憑,臣手裡的帳冊卻是白紙黑字,孰真孰假,一目了然。」
旁聽席上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葉戰當年鎮守邊關,手握重兵,要是真的私吞軍糧,這罪可不輕。」
「可葉將軍一向忠勇,怎麼會做這種事?」
「忠勇?功高震主才是真的吧。」
沈清河敲了一下桌子。
「肅靜。」
旁聽席上安靜下來。
許慎翻開方懷義遞上來的帳冊,看了幾頁,眉頭擰得更緊了。
「方大人,這帳冊上只記了戶部撥款,沒有記邊城收貨的流水,你如何證明中間的差額是葉戰私吞的?」
方懷義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許大人,戶部只管撥款,邊城收貨的帳是兵部管的,臣這兒只有撥款記錄。」
沈清河站起來。
「既然如此,那就傳兵部的人上堂對質。」
方懷義的臉色變了一下。
「沈大人,兵部的帳冊早就被人燒了,現在上哪兒去找?」
沈清河看著他。
「燒了?什麼時候燒的?」
方懷義的嘴張了張。
「這……臣記不清了,大概是景元十九年的時候。」
沈清河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方大人,景元十九年兵部失火,燒的是武庫,不是檔案房,你記錯了吧?」
方懷義的額頭開始冒汗。
「沈大人,臣……臣可能記混了。」
沈清河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書吏。
「許大人,這是臣從薛家外宅查到的一張舊單,上面記的是景元十八年軍糧轉運清單,發運地通州,接收方不是邊城,而是秦府別院。」
旁聽席上譁然一片。
方懷義的臉徹底白了。
「沈大人,這……這是偽造的。」
沈清河的聲音冷下來。
「偽造?方大人,這張舊單的紙張,跟當年戶部專用的公文紙一模一樣,連邊角的毛茬都對得上,你說偽造,那請問是誰有本事偽造出戶部十年前的公文紙?」
方懷義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來。
許慎接過舊單看了一遍,抬頭看著方懷義。
「方大人,這張舊單上寫的接收方是秦府別院,你作何解釋?」
方懷義的手抖了。
「許大人,臣……臣不知道有這張單子。」
沈清河又說了一句。
「方大人不知道,那秦相知不知道?」
方懷義的臉色更白了。
「這……這臣不敢妄言。」
沈清河轉頭看著許慎。
「許大人,臣請求傳秦相上堂對質。」
旁聽席上的議論聲更大了。
「傳秦相?沈大人這是要跟秦相撕破臉了。」
「可這張舊單要是真的,秦相怕是說不清了。」
許慎敲了一下驚堂木。
「肅靜。」
他看了看沈清河,又看了看方懷義,最後把目光落在葉戰身上。
「葉將軍,你可有別的證據證明當年軍糧不是你私吞的?」
葉戰抬頭看著他。
「許大人,臣手裡沒有原始軍報,但臣記得當年軍糧短缺之後,臣曾上書兵部請求追查糧商,兵部的回覆是查無此事。」
許慎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查無此事?」
葉戰點頭。
「嗯,兵部說嚴啟的糧行帳目清楚,沒有抬價,可臣在邊城親眼看見糧價從五十文一斗漲到八十文一斗。」
沈清河站起來。
「許大人,臣手裡還有一份證據。」
他從袖子裡掏出另一張紙,遞給書吏。
「這是嚴啟糧行的鹽引轉讓記錄,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景元十八年冬,嚴啟從戶部接了兩千張鹽引,這些鹽引本該用來換軍糧,可嚴啟卻把鹽引轉賣給了別的商家,中間賺了三成差價。」
旁聽席上徹底炸了。
「鹽引轉賣?這不是中飽私囊嗎?」
「怪不得邊城軍糧不足,原來是被這幫貪官污吏吃干抹淨了。」
方懷義站在那兒,臉上的血色全沒了。
許慎看著他。
「方大人,你作何解釋?」
方懷義的嘴張了張。
「許大人,臣……臣確實不知道嚴啟轉賣鹽引的事,這……這是嚴啟私自所為,與戶部無關。」
沈清河的聲音更冷了。
「與戶部無關?方大人,鹽引是戶部發的,嚴啟是你方家的門生,你說與戶部無關,誰信?」
方懷義的身子晃了一下。
「沈大人,臣……臣冤枉。」
葉靈兒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看著堂下方懷義的背影,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方懷義已經撐不住了。
她站起來,走到堂前。
許慎看了她一眼。
「你是何人?」
葉靈兒行了一禮。
「民女葉靈兒,葉戰之女。」
旁聽席上又是一陣議論。
「葉戰還有個女兒?」
「聽說是從邊城來的,才八歲。」
許慎點了一下頭。
「葉姑娘有何話說?」
葉靈兒從袖子裡掏出那張薛家舊單的拓本,鋪在案台上。
「許大人,這是民女從薛家外宅查到的軍糧轉運清單,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景元十八年的軍糧,一部分走了鹽引,另一部分直接轉到了秦府別院,接收方不是邊城,而是秦相。」
方懷義的臉徹底白了。
「你……你胡說,這單子是偽造的。」
葉靈兒看著他。
「方大人,這單子的紙張跟戶部十年前的公文紙一模一樣,連火漆的印都對得上,你說偽造,那請問是誰有本事偽造出戶部的紅印?」
方懷義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來。
許慎接過舊單看了一遍,抬頭看著方懷義。
「方大人,你還有何話說?」
方懷義的身子往後退了一步。
「許大人,臣……臣需要時間核查這張單子的真偽。」
沈清河站起來。
「核查?方大人,你是想拖延時間,好讓秦相提前毀掉證據吧?」
方懷義的臉色更白了。
「沈大人,你……你血口噴人。」
沈清河的聲音冷得像刀。
「血口噴人?方大人,葉姑娘手裡的證據已經夠清楚了,你要是還想抵賴,那就把秦相傳上堂來,當面對質。」
許慎敲了一下驚堂木。
「退堂,三日後再審,方大人好好想清楚了再來。」
他站起來往後堂走,方懷義站在那兒,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葉靈兒轉身往外走,剛走到門口,方懷義忽然在身後喊了一聲。
「葉姑娘,你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