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
蕭鳴雁的聲音還沒落,葉靈兒已經拽著長公主鑽進了偏門外的窄巷。
巷子兩側是宮牆外圍的灰磚民房,地上鋪著碎石,走起來硌腳。長公主提著裙擺跟在後面,額頭上全是汗,髮簪都歪了也顧不上扶。
蕭鳴雁反手把偏門推回去,又從地上撿了根木棍頂住門栓的位置。門裡頭傳來兩個禁軍的呼喊聲,他們醒了。
「最多撐半刻鐘。」蕭鳴雁轉身往巷子深處走,步子又快又穩。
葉靈兒跟著他拐了兩個彎,窄巷變成了一條稍寬的胡同。胡同口停著一輛賣炭的板車,趕車的是個瘸腿老漢。
老漢抬頭看了蕭鳴雁一眼,什麼都沒說,掀開車上的草帘子。
蕭鳴雁扶著長公主上了車,又把葉靈兒拉上去。草帘子蓋下來,四周全是黑的,鼻子裡塞滿了炭灰味兒。
板車晃晃悠悠地動了,車輪碾過石板路,吱呀吱呀地響。
葉靈兒靠在炭堆上,手指按著額角。腦袋裡那股刺痛比剛才輕了些,但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手腳都是涼的。
長公主在她旁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靈兒,這車是你安排的?」
葉靈兒搖頭。「是蕭鳴雁的人,那個老漢是陸太傅的舊仆。」
長公主沒再說話。
板車走了大約一炷香,忽然停了。
車簾外面傳來吆喝聲,很粗,很兇。
「停車,查驗貨物!」
老漢的聲音顫顫巍巍地響起來。「官爺,小的是東巷的老趙,天天在這條道上拉炭,您見過小的好多回了。」
「管你是誰,掀開看看。」
葉靈兒的手指攥緊了。她側耳聽,外面的腳步聲不止一雙,至少五六個人。
蕭鳴雁在她旁邊,手已經按在腰間的短刀上了。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鑼聲,緊接著有人大喊。
「東門走水了!東門走水了!」
查驗的禁軍愣了一下,領頭的罵了一句髒話,沖手下揮手。
「先去看看,你們兩個留下接著查!」
腳步聲散開了大半。
老漢低聲嘟囔了一句「官爺慢走」,甩了一鞭子,板車重新動起來。
葉靈兒鬆了口氣,手指卻沒鬆開。
東門走水,這不是巧合,是石頭的人放的信號。
可石頭現在在哪兒?
板車七拐八拐,最後停在一條死胡同里。
老漢掀開帘子,外面站著一個人。
韓叔。
他的臉上帶著舊傷的疤,半邊眉毛都沒了,看著挺凶,但看見長公主和葉靈兒的時候,眼眶紅了一下。
「長公主,葉姑娘,快跟俺走。」
三個人跟著韓叔鑽進一間雜貨鋪的後院。
院子不大,堆著幾筐乾貨,角落裡搭了個棚子,棚子底下坐著七八個人。葉靈兒掃了一眼,認出了馬驍和周硯。
馬驍站起來,沖蕭鳴雁抱拳。「殿下,外面的情況不好。」
蕭鳴雁脫下外袍,露出裡面的窄袖便裝。「說。」
馬驍走到桌邊,拍了拍桌上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京城四門的布防圖,上面用炭筆畫滿了叉和圈。
「蔣衡的親兵已經接管了四座城門,每門五十人,弓弩手上了城樓。城裡每條主街都有巡邏隊,三十步一組,碰見可疑的就抓。」
他的手指點在紙上的一個位置。「葉家商號的鋪面已經被封了,掌柜的和夥計全被帶走,說是窩藏朝廷要犯。」
葉靈兒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緊。許掌柜,杜帳房,還有幾個跑腿的少年,都是跟了她好幾年的人。
「人關在哪兒?」
馬驍搖頭。「還在查,估計不是刑部大牢就是蔣衡的私宅。」
葉靈兒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恢復了平靜。
「傳信的暗號還能用嗎?」
周硯從角落站起來,手裡捏著一張紙條。「葉姑娘,商號的暗號已經不安全了,蔣衡的人抄了鋪面,帳冊上的暗記可能已經泄了。」
葉靈兒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改用貨郎暗號,走街串巷的那種。城裡賣針線的、賣糖人的,都是石頭以前布的人,蔣衡查不到他們頭上。」
周硯點頭,轉身出了院子。
長公主坐在凳子上,手指在膝蓋上攥緊。她看著葉靈兒一個接一個地做決定,聲音不高,條理卻清楚得嚇人。這個小姑娘才多大?十五六歲的年紀,商號被抄,人被抓,臉上居然看不出一絲慌亂。
她忽然明白了蕭鳴雁為什麼會問出那句話。
這種人,誰不想留在身邊。
蕭鳴雁轉向韓叔。「俺爹那邊呢?」
韓叔壓低聲音。「葉將軍已經在城西集結舊部,能調動的大概有三百人。但缺兵器,弓弩和甲冑都在禁軍軍火庫里,蔣衡看得死死的。」
蕭鳴雁從懷裡掏出那道密詔,展開放在桌上。
「有了這個,保皇派禁軍就得聽令。」
韓叔看了一眼密詔,眼睛亮了。「這是先帝的手諭?」
蕭鳴雁點頭。「長公主和俺都有調兵之權。」
馬驍湊過來看了看,擰起眉頭。「殿下,保皇派禁軍還剩多少人?上次蔣衡清洗了一批,能用的怕是不到兩百。」
蕭鳴雁的手指按在密詔上。「兩百加三百,五百人。」
馬驍搖頭。「蔣衡手裡至少兩千。」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院門被人撞開了。
石頭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袖子上全是血,左胳膊垂著,像是脫了臼。
葉靈兒跑過去扶住他。「石頭,你怎麼了?」
石頭喘著粗氣,臉上全是汗和泥。「葉姑娘,出大事了。」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發抖。
「秦嵩的人包圍了沈大人的府邸,把沈大人的夫人和兩個孩子堵在後院裡了。」
葉靈兒的手指一緊。「什麼時候的事?」
石頭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就剛才,俺從那條巷子過的時候正好撞上,他們有十幾個人,都帶著刀,說是奉蔣統領的命拿人。」
蕭鳴雁走過來,臉色沉得嚇人。「他們想用沈清河的家眷做要挾。」
長公主站起來。「沈清河手裡有葉戰案的證據,秦嵩要逼他公開彈劾葉戰謀逆,把冤案坐實。」
葉靈兒鬆開石頭的胳膊,走到桌邊。
五百人打兩千人,打不贏。但如果沈清河被逼著倒戈,那連打的機會都沒有了。
證據鏈斷了,葉戰就是謀逆。密詔再管用,也擋不住一個謀反的罪名。
葉靈兒抬頭看向蕭鳴雁。
「沈家的人必須救。」
蕭鳴雁點頭。「俺跟你一起去。」
葉靈兒搖頭。「不行,你得留在這裡,保皇派禁軍只認密詔和你的臉,你走了,這邊就散了。」
蕭鳴雁的手指攥緊。「那你一個人去?」
葉靈兒看了一眼石頭。石頭雖然左胳膊傷了,但眼睛還是亮的,拳頭攥得緊緊的。
她又看了一眼角落裡坐著的韓叔。
「俺帶韓叔和石頭去,夠了。」
蕭鳴雁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吐出一口氣。
「葉靈兒,你給俺活著回來。」
葉靈兒的嘴角彎了一下。
「放心,沈夫人和兩個孩子,俺一個都不會丟。」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石頭忽然拽住她的袖子。
「葉姑娘,俺忘了說一件事。」
葉靈兒回頭。
石頭的臉色很難看,嘴唇哆嗦了一下。
「俺在沈府門口看見了一個人,穿著禁軍的甲,但走路的樣子不像禁軍。」
葉靈兒的眉頭擰起來。「像什麼?」
石頭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
「像鷹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