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長公主府要人?那不是明擺著跟長公主對著幹嗎?」
刀疤壯漢的聲音還在沈府後院裡迴蕩,葉靈兒已經帶著韓叔翻過了兩條巷子。
她腳步很快,幾乎是貼著牆根跑的。巷子裡的光線昏暗,兩側民房的門窗都緊閉著,偶爾有狗叫聲從院牆後面傳來。
韓叔跟在她身後,壓低聲音問了一句。「葉姑娘,沈夫人那邊交給羅青,應該沒問題吧?」
葉靈兒點頭。「羅青走的是西巷暗道,蔣衡的人還沒布到那邊,來得及。」
她說著話,腳步卻沒停。腦袋裡那股鈍痛又湧上來了,她用力按了按太陽穴,把不適壓下去。
韓叔注意到她的動作,皺了下眉。「姑娘,你臉色不好。」
「沒事。」葉靈兒鬆開手,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扇漆皮剝落的小門,門上掛著塊舊木牌,寫著「葉記南北貨」。
這是葉家商號在京城的總號。
葉靈兒推開門的時候,院子裡的場景讓她愣了一下。
許掌柜蹲在灶台邊燒東西,火光映著他的臉,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杜帳房坐在台階上,膝蓋上攤著厚厚一沓帳冊,手裡的筆飛快地劃著名,每劃完一頁就撕下來丟進火盆。
灶邊還圍著七八個夥計,有的在搬箱子,有的在往地窖里遞東西,沒一個閒著的。
許掌柜聽見門響,猛地站起來,手裡還攥著半本燒了一半的帳冊。看見葉靈兒,他眼眶紅了一圈。
「葉姑娘,您可算回來了。」
葉靈兒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火盆里燒得發黑的紙灰。
「明面上的帳冊都燒了?」
杜帳房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歪掉的銅片眼鏡。「葉姑娘放心,明面上的帳全毀了,暗帳按您之前交代的法子,拆成三份,分藏在三個地方,蔣衡就算把鋪子翻爛也找不著。」
葉靈兒點頭,目光掃過院子裡的夥計。
沈小七蹲在牆角整理包袱,手指頭凍得通紅還在繫繩子。田娘子把幾壇醃菜塞進地窖口,動作利落得很。連平時膽子最小的跑堂阿福,都咬著牙在搬貨架子。
沒有一個人跑。
葉靈兒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許掌柜走過來,壓低聲音。「姑娘,蔣衡的人半個時辰前封了東街和南街的兩間分號,掌柜和夥計都被帶走了。」
葉靈兒的眉頭擰起來。「打聽到關在哪兒了嗎?」
許掌柜搖頭。「還沒,但聽說蔣衡把他們押去了兵馬司衙門,罪名是窩藏朝廷逆黨。」
葉靈兒沉默了一會兒。
杜帳房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葉姑娘,俺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杜帳房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聲音很輕。「秦嵩這回查封商號,不光是衝著咱們的鋪面來的,他是想把葉將軍跟逆黨綁在一塊兒。只要坐實了葉家商號窩藏逆黨,葉將軍的罪名就不光是功高震主,還得加一條通匪。」
葉靈兒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所以他不光要封鋪子,還要搜帳冊。」
杜帳房點頭。「對,帳冊上有咱們跟哪些人做過生意的記錄。朝中那些暗中支持殿下的人,如果被查出來跟葉家有銀錢往來,秦嵩就能借這條線一個一個收拾。」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許掌柜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一步。「葉姑娘,俺跟了您三年多了,從中轉城那個小攤子到現在的商號,這些年您待俺們怎麼樣,俺心裡清楚。」
他轉頭看了一圈院子裡的夥計。「大伙兒都沒走,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信您。您說往東,俺們就往東,您說往西,俺們就往西。」
沈小七從牆角站起來,抹了把鼻涕。「掌柜說得對,葉姑娘,您就下令吧,俺們聽您的。」
田娘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嗓門大得很。「就是,蔣衡那些王八羔子算什麼東西?當年黑風嶺的山匪都沒嚇著俺們,幾個破禁軍就想叫俺們散?」
葉靈兒看著這些人,喉嚨里有點發緊。
她想起八歲那年在青山村的破院子裡,只有阿寶一個人站在她身後。後來逃荒路上,是她和阿寶兩個人。再後來進了軍營,身邊慢慢多了韓叔、陳大鍋、羅青。
現在,她身後站著一群人。
葉靈兒吸了口氣,抬起頭。
「許掌柜,地窖的暗道通哪兒?」
許掌柜趕忙回話。「通城西的廢倉庫,出口在一片菜地底下,蔣衡不知道這條路。」
葉靈兒點頭。「好,所有人從地窖撤走,沈小七帶路,許掌柜和杜帳房殿後,確保每個人都出去了再走。」
許掌柜猶豫了一下。「那姑娘您呢?」
葉靈兒沒有回答他的話,轉身走到櫃檯後面,把幾樣東西一一擺在檯面上。
一本攤開的假帳冊,上面記的全是雞零狗碎的雜貨流水。一封寫了一半的家書,字跡潦草,看著像是匆忙扔下的。還有一隻倒扣的茶碗,茶水淌了一桌。
她在布置現場。
韓叔走過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葉姑娘,您不能一個人留在這兒。」
葉靈兒抬頭看他。「韓叔,蔣衡的人來了,看見鋪子裡空了,會追人。但如果鋪子裡還有人,他們就會先審人再追。」
韓叔的臉色變了。「您是要拿自己當餌?」
葉靈兒搖頭。「不是當餌,是給你們爭時間。蔣衡要的是帳冊和證據,俺留在這裡,他的人進來先搜鋪子,搜不到東西就得審俺,一來一回至少半個時辰。」
她看著韓叔的眼睛。「半個時辰夠你們跑到城西了。」
韓叔咬著牙不吭聲,拳頭攥得骨節響。
許掌柜急了。「葉姑娘,這可使不得,您要是被抓了,葉將軍那邊怎麼辦?殿下那邊怎麼辦?」
葉靈兒的嘴角彎了一下。「俺又沒說讓他們抓著。」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粒藥丸,在指尖轉了轉。「這是迷藥,夠放倒十個人。蔣衡的親兵進來的時候,俺往茶壺裡丟一粒就行。」
許掌柜還想說什麼,院子外面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和盔甲碰撞的聲響。
葉靈兒臉色一變。「來了,快走。」
許掌柜咬了咬牙,轉身沖夥計們揮手。「都下地窖,快。」
沈小七第一個跳下去,田娘子緊跟著,杜帳房抱著剩下的暗帳碎片鑽進洞口。夥計們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地窖里。
韓叔最後一個走。他站在地窖口,回頭看了葉靈兒一眼。
葉靈兒沖他點了點頭。「走。」
韓叔跳下去,地窖蓋板蓋上了。葉靈兒把一隻空箱子推到蓋板上,又在箱子上丟了幾塊破布。
門外的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
葉靈兒把藥丸丟進茶壺裡,拎起壺晃了兩下,然後坐到櫃檯後面的凳子上。
她拿起那本假帳冊,翻了一頁,又拿起筆,裝模作樣地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門被踹開了。
蔣衡的親兵湧進來,為首的是個方臉軍官,手裡提著刀,刀尖朝下,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鋪子。
他看見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手裡拿著筆,表情鎮定得不像話。
方臉軍官皺了下眉。蔣統領說葉家商號是逆黨窩點,他帶了二十個人來抄鋪子,結果就看見一個小丫頭片子?
這鋪子冷冷清清的,灶台上的火早滅了,地上有幾個腳印,亂得很,像是剛走了不少人。
他心裡一沉,這幫人跑了。
方臉軍官上前兩步,刀柄往櫃檯上一拍。「你是什麼人?鋪子裡其他人呢?」
葉靈兒抬起頭,眨了眨眼睛,聲音軟得很。
「官爺,俺是看鋪子的,掌柜一早就出門進貨去了,鋪子裡就俺一個人。」
方臉軍官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又掃了一眼桌上的假帳冊和那封寫了一半的家書。
他轉頭沖手下喊了一句。「搜!每間屋子都給俺翻遍了。」
親兵們散開,往後院和庫房衝去。
方臉軍官轉回來看著葉靈兒。「小丫頭,你最好老實交代,這間鋪子跟葉戰是什麼關係。」
葉靈兒的手指在桌底下輕輕攥了一下,臉上卻露出茫然的表情。「葉戰?那是誰?俺就是個看鋪子的,什麼都不知道。」
方臉軍官冷笑了一聲,伸手去拿桌上的帳冊。
葉靈兒往旁邊挪了挪,順手把茶壺推到他面前。「官爺辛苦了,喝口茶吧。」
方臉軍官瞥了一眼茶壺,沒喝。他翻開帳冊看了幾頁,眉頭皺得更緊。全是些蘿蔔白菜、針頭線腦的流水帳,一點有用的東西都沒有。
他把帳冊摔在桌上,扭頭沖後院喊了一句。「搜到什麼了?」
後院傳來一個親兵的聲音。「報,庫房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方臉軍官的臉色鐵青。
葉靈兒坐在凳子上,手指在桌底下慢慢鬆開。
後院、庫房,都是空的。帳冊是假的。人也跑光了。
蔣衡的人搜不到任何東西。
方臉軍官轉過身,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眼神陰冷得嚇人。「小丫頭,你最好祈禱你說的是實話。」
他剛想再問,一個親兵從門外跑進來,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方臉軍官的臉色變了。他猛地轉向門外,聲音壓得很低,但葉靈兒聽得清清楚楚。
「你說什麼?鷹奴在沈府那邊跟丟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