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天黑之前,咱們得把路踩好。」
葉靈兒的聲音剛落,蕭鳴雁就把那塊巡防鐵牌揣進懷裡,跟著她鑽出了鋪子後門。
兩人沿著窄巷往西走了一炷香,拐進城西那間雜貨鋪的後院。院子裡的人比走之前多了不少,韓叔靠在牆根抽旱菸,羅青蹲在角落擦刀,沈夫人帶著兩個孩子縮在棚子底下,臉色雖然還白,但至少不抖了。
葉戰站在院子正中,手裡攥著一柄舊刀,刀鞘上的漆都磨沒了。
他看見葉靈兒進來,眉頭先是鬆了一下,緊跟著又擰起來。
「聽說你一個人留在鋪子裡拖禁軍?」
葉靈兒往凳子上一坐,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人都撤出來了,沒事。」
葉戰的拳頭在刀鞘上捏得咯吱響。
「葉靈兒,你今年多大?」
「爹,這事兒回頭再說。」葉靈兒放下茶碗,沖周硯招了招手。「巡防牌拿到了,你來看看。」
周硯快步走過來,接過蕭鳴雁遞來的鐵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他又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在桌上,是一份舊京城輿圖,上面用炭筆密密麻麻標了好幾層。
「軍火庫在皇城西南角,緊挨著禁軍校場。」周硯的手指點在圖上一個方框位置。「俺查過舊檔,這座庫是先帝年間擴建的,一共三處入口。」
他的指尖沿著圖上的線划過去。
「正門朝東,常駐守衛二十人,弓弩手八人,進出要查三道令牌。」
手指又挪到南邊。
「側門朝南,連著校場馬廄,平時走運送車輛,守衛少些,但視野開闊,百步之內沒遮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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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指尖落在一條彎彎曲曲的細線上。
「還有一條水道,從城西護城河分出來,穿過地下涵洞,直通庫房底層的排水溝。這條路最隱蔽,巡防牌上沒標它的換班時辰,說明蔣衡可能根本不知道有這條道。」
馬驍湊過來看了一眼,搖頭。
「水道不行。俺當年在禁軍待過,那條涵洞出口正對著禁軍營房的後牆,稍有動靜就會被發覺,萬一被堵在裡頭,前後都是死路。」
葉靈兒的手指在圖上敲了兩下,目光落在那條水道的走向上。
「水道的入口在哪兒?」
周硯指了指護城河邊的一個標記。「西門外的舊水閘,荒廢好幾年了,平時沒人管。」
葉靈兒點了點頭,沒接話,轉頭看向葉戰。
葉戰一直站在旁邊沒吭聲,臉上的表情像石頭刻的。
「靈兒,搬空軍火庫這事,太冒險了。」
葉靈兒抬起頭。
「爹,蔣衡手底下兩千人,咱們加起來五百。硬打,打不贏。」
葉戰沉聲說了一句。
「打不贏也不是讓你一個孩子去鑽涵洞。俺帶人從側門強攻,分散守衛注意,你在外頭接應就行。」
葉靈兒站起來,走到葉戰面前。
她個子還沒長開,站在葉戰跟前像一截小竹竿。
「爹,您聽俺說。」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蔣衡的人有重弩,校場裡至少架了三台床弩。您帶三百人從側門衝過去,還沒到庫門口就得折一半。」
葉戰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緊。
「就算折一半,也比你一個人鑽進去強。」
「俺不是一個人。」葉靈兒看了蕭鳴雁一眼。「他陪俺走水道,韓叔和馬驍帶人在側門佯攻。水道隱蔽,俺進去之後,用不了半個時辰,庫房裡的東西就能清乾淨。」
葉戰盯著她看了很久。
他想說那庫房裡頭上千件兵器,幾百桶火油,你一個人怎麼搬。
但這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女兒有本事。從青山村到北境,從火頭軍到京城,這丫頭靠的就是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門道。他問過一次,葉靈兒只說是「師門秘法」,他沒信,但也沒再追問。
做爹的,有些事不必知道,只要知道女兒能活著回來就行。
可這一回不一樣。
葉戰看著女兒的臉,瘦了,眼底下有青影,嘴唇乾得起皮。
「靈兒,你身子撐得住嗎?」
葉靈兒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腦袋裡那股鈍痛又湧上來了,像有人拿鈍錘一下一下敲她的太陽穴。從秦府書房搬完那批證據之後,這股痛就沒斷過,眼前偶爾還會發黑。
她張嘴想說「沒事」,還沒出聲,旁邊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
「撐不住。」
白老軍醫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手裡端著一碗藥湯,臉上的褶子皺成了核桃。
他把藥碗往葉靈兒手裡一塞。
「老夫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你那個秘法也好、師門功夫也好,用一次就得歇夠三天。你從秦府出來到現在,歇過嗎?」
葉靈兒低頭喝了一口藥,苦得舌頭髮麻。
白老軍醫的聲音壓得更低。
「你的脈象俺今早摸過,精神損耗太重,氣血兩虛。再這麼折騰一回,輕則昏死過去,重則……」
他沒往下說,但院子裡的人都聽明白了。
葉戰的臉色沉得像鐵。
蕭鳴雁站在旁邊,手指在袖中攥緊了那塊巡防牌。
葉靈兒把藥碗放在桌上,抬起頭。
「白老,俺知道自己的身子。」
白老軍醫哼了一聲。
「你知道個屁。八歲那年你第一回頭疼的時候也說知道,後來在絕谷戰場上暈了整整兩天,要不是靈泉吊著,人早沒了。」
葉靈兒沒接話。
院子角落裡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
阿寶從棚子底下鑽出來,手裡捏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
那木牌磨得發亮,正面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安」字,背面刻著「阿寶護姐姐」五個字。
是他七歲那年在邊城用削柴刀自己刻的,一直掛在脖子上,從沒離過身。
他走到葉靈兒面前,把木牌往她袖子裡塞。
「姐姐帶著。」
葉靈兒低頭看他。
阿寶已經不是四歲的小糰子了,個頭躥了不少,下巴的線條開始有了少年的輪廓。但那雙眼睛還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又圓又亮,看著她的時候裡頭全是信。
「阿寶……」
「姐姐每次出去做大事都不讓俺跟著。」阿寶的聲音悶悶的,低著頭不看她。「俺打不過那些禁軍,也鑽不進涵洞,俺什麼忙都幫不上。」
他吸了一下鼻子。
「但是這個能護姐姐,靈不靈都行,姐姐帶著。」
葉靈兒的手指碰到木牌,溫熱的,帶著阿寶的體溫。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伸手揉了揉阿寶的腦袋。
「行,姐姐帶著。」
阿寶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咬著嘴唇沒哭。他退後兩步,站到葉戰身邊,挺直了腰板。
葉戰低頭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女兒一眼。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水道的路,讓周硯再核一遍。馬驍帶人佯攻側門的時間,俺來定。」
葉靈兒抬起頭。
葉戰的目光落在她袖中那塊木牌鼓出來的位置上,聲音很低。
「但是靈兒,你答應爹一件事。」
「爹說。」
葉戰的手按上她的肩頭,力氣很沉。
「進了庫房,搬不動就停。誰的命都沒你的命重要,聽見了嗎?」
葉靈兒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蕭鳴雁走到桌邊,把輿圖鋪平,手指按在水道入口的位置上。
「子時動手,俺和靈兒走水道,馬驍從側門佯攻。韓叔,你帶人接應城西。」
韓叔應了一聲。
蕭鳴雁轉過頭,目光掃過院子裡所有人。
「今晚這一仗,不是為了誰的皇位,是為了明天京城的百姓還能活著出門。」
院子裡安靜了一息。
馬驍第一個抱拳。
「末將領命。」
葉靈兒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經擦黑了,遠處城牆上的火把一排排亮起來,像是一圈鐵箍勒在京城腰上。
她的手指伸進袖子,摸到了那塊溫熱的木牌。
身後傳來周硯壓低的聲音。
「葉姑娘,水道那條涵洞,俺剛又對了一遍舊圖。」
葉靈兒轉過身。
周硯的臉色不太好看,手指點在輿圖上一個她之前沒注意到的位置。
「涵洞中段有一道鐵柵,先帝年間焊死的,從外頭打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