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洞中段有一道鐵柵,先帝年間焊死的,從外頭打不開。」
周硯的手指壓在輿圖上那條細線的中段位置,指尖微微發抖。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敢抬頭,餘光掃了一眼葉靈兒的臉色。
院子裡安靜了兩息。
葉靈兒走回桌邊,低頭盯著那條彎曲的水道線看了一會兒。
「鐵柵有多厚?」
周硯咽了口唾沫。「舊檔上寫的是三指寬的鑄鐵,六根豎條,嵌在涵洞兩側的石壁里。」
蕭鳴雁皺眉。「帶鋸子去?」
「來不及。」葉靈兒搖頭。「鋸鐵的動靜太大,涵洞裡回音重,上頭的巡邏兵一準能聽見。」
馬驍插了一句。「要不俺多帶些人,側門那邊打猛一點,把守衛全吸過去?」
葉靈兒沒接話,手指在圖上那道鐵柵的位置點了兩下。她轉頭看向角落裡一直沒出聲的羅青。
「羅青,你弓箭準頭好,水性怎麼樣?」
羅青站起來,拍了拍胸口。「邊城護城河冬天結冰前俺都在裡頭泡著練水性,憋氣一盞茶沒問題。」
葉靈兒點頭。「你跟俺們走水道。」
羅青愣了一下,咧嘴笑了。「成,葉姑娘說去哪兒俺就去哪兒。」
葉戰在旁邊聽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沒再反對,只是走到桌邊拿起那柄舊刀遞給蕭鳴雁。
「殿下,俺女兒就交給你了。」
蕭鳴雁接過刀,沒說客氣話,只點了一下頭。
子時。
京城西門外的舊水閘荒了好幾年,石頭上長滿了青苔,閘門鏽得跟鐵疙瘩似的。葉靈兒蹲在水閘邊上,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溫度。
涼,但還沒到刺骨的程度。
蕭鳴雁把外袍脫了,疊好塞進岸邊的草叢裡。他穿著窄袖便裝,腰間別著短刀和那塊巡防鐵牌。羅青已經下了水,只露出半個腦袋,嘴裡咬著一根中空的蘆葦管。
「水不深,到腰。」羅青壓低聲音。「但底下全是爛泥,腳踩下去拔不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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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兒點頭,攥緊袖中那塊阿寶刻的木牌,跟著滑進水裡。
水漫到胸口的位置,冷意順著衣裳往骨頭縫裡鑽。她咬了咬牙,沒吭聲。蕭鳴雁最後一個下水,走在她身後,一隻手扶著涵洞壁,另一隻手虛虛護在她後腰的位置,沒碰著,但擋住了水流的衝勁。
涵洞很窄,兩個人並排都站不開。頭頂是粗糙的石拱,掛著黑乎乎的水漬,偶爾有水珠落下來砸在臉上。空氣里的味道又臭又悶,像是死水泡了幾年的泥塘。
羅青走在最前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聽一聽。
他的耳朵貼著涵洞壁,頭頂上方隱約傳來腳步聲,沉悶而規律,是巡邏兵換崗的動靜。
「兩個人,往東走了。」羅青回頭,用手比了個數。
葉靈兒沖他點頭,三個人繼續往前蹚。
走了大約半炷香,羅青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摸到了一排冰冷的鐵條。
鐵柵。
六根豎條,三指寬,嵌進兩側石壁里,縫隙只夠伸進一隻拳頭。
羅青使勁推了兩下,紋絲不動。他回頭看葉靈兒,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葉靈兒蹚到鐵柵前,手指在鐵條上摸了一遍。鐵條底部埋在石壁里,頂部也是嵌死的,確實打不開。
但鐵條和石壁接縫的位置,她摸到了鏽蝕。
常年泡在水裡,鐵鏽把接縫處的石頭腐出了細小的裂紋。
葉靈兒的手指按在裂紋上,閉了閉眼。
下一息,鐵柵底部的兩塊嵌石消失了。
鐵條失去了支撐,往一側歪倒,羅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沒讓它砸進水裡發出聲響。
蕭鳴雁看著那個憑空出現的缺口,嘴唇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三個人側身擠過鐵柵,繼續往前。
又走了一段,涵洞開始變寬,水也淺了,只到膝蓋。葉靈兒的腳踩到了什麼硬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隻木桶。
木桶半沉在水裡,桶身上刻著一個她沒見過的符號。
羅青蹲下來聞了聞,臉色變了。
「火油。」
葉靈兒的手指攥緊。她往前看了看,涵洞兩側的石壁邊上,靠著一排一排的木桶,少說有二三十隻,全泡在淺水裡。
蕭鳴雁走過去,拔出短刀撬開一隻桶蓋。濃烈的油味衝出來,嗆得人眼睛發酸。
「這不是咱們大景的火油。」蕭鳴雁的聲音壓得極低。「桶上的標記是北狄的。」
葉靈兒蹲下來看那個符號,是北狄王庭軍需的印記,她在邊城見過。
「秦嵩把北狄的火油藏在軍火庫的水道里。」葉靈兒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城門一燒,外頭的人看見火光,第一反應就是北狄打進來了。」
蕭鳴雁的手指在桶沿上攥緊。
「他要製造外敵入侵的假象。」
葉靈兒點頭。「宮變加外敵,京城百姓一亂,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封城戒嚴,誰都跑不了。」
她伸手按在最近的三隻木桶上,桶身一閃,消失了。
羅青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喉結上下滾了一回。
葉靈兒沒看他,繼續往前走。涵洞盡頭是一道石階,石階上方有微弱的光從縫隙里漏下來。
她貼著石階最上面那塊石板,把耳朵貼上去聽。
頭頂傳來腳步聲,很多人,還有金屬碰撞的叮噹響。
然後是一個她聽過的聲音。
蔣衡。
「把弓弩全搬出來,三百張硬弩,兩千支鐵箭,天亮之前全部分到各隊手上。」
另一個聲音回話,帶著討好的語氣。「統領,甲冑也搬嗎?」
蔣衡的聲音冷得像鐵。「搬。連火油一起搬,明早卯時圍宮正殿,一個活口都不許留。」
葉靈兒的手指在石板上慢慢收緊。
卯時圍宮。
天亮之前,他們只剩不到兩個時辰。
蕭鳴雁貼過來,嘴唇幾乎挨著她的耳朵。
「聽清了?」
葉靈兒點頭,轉過身看著他,又看了一眼羅青。
羅青的臉繃得死緊,手裡攥著弓,指節泛青。他雖然不明白那三隻桶是怎麼沒的,但他聽懂了上頭的話。
天亮圍宮,一個活口不留。
葉靈兒抬手在石板邊緣摸索了一圈,找到了一塊鬆動的磚。她輕輕抽出來,一道縫隙露出來,能看見上方庫房的地面。
火把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映著一排排整齊碼放的兵器架子。弓弩、箭筒、鐵甲、長槍,密密麻麻排到看不見盡頭。
蔣衡的靴子從縫隙前走過,帶起一陣風。
葉靈兒縮回手,轉過頭看著蕭鳴雁。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蕭鳴雁看懂了口型。
「等他走。」
蕭鳴雁點頭。
三個人蹲在涵洞盡頭的石階上,頭頂是上千件足以屠殺半座皇城的兵器,腳下是北狄火油浸過的臭水。
葉靈兒的太陽穴又開始跳了,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針扎。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塊溫熱的木牌,攥緊了。
上方的腳步聲漸漸稀了,蔣衡的聲音遠了。
羅青咽了口唾沫,湊過來壓低聲音。
「葉姑娘,他們說卯時圍宮,咱們來得及嗎?」
葉靈兒抬起頭,目光穿過那道縫隙,看著庫房裡火把照亮的兵器堆。
「來得及。」她的聲音很輕。「但俺得先上去看清楚,這座庫房一共幾間、幾道門、幾個出口。」
她的手指摳住鬆動的磚縫,往上頂了一下。
磚塊無聲地移開,露出一個剛好容一個人鑽過去的洞口。
葉靈兒翻身上去,腳尖落在庫房的石板地上,沒發出一點聲響。
火把在牆上搖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她抬頭往前看。
庫房比她想的大得多,三道拱門把整座庫分成了三間,每一間都塞滿了兵器和甲冑。
最裡面那間拱門半開著,門後傳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一個是蔣衡的親兵,另一個……
葉靈兒的腳步停住了。
那個聲音說的不是大景官話。
是北狄語。